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鞭子。
小豆村口那棵老槐树都被晒蔫了叶子,无精打采地垂着。
几个光着腚的半大孩子正在泥地里打滚。
为首的叫狗蛋,约莫十来岁,浑身黑得像条泥鳅,正叉着腰指挥小弟们掏鸟窝。
鸟窝没掏着,倒掏出一泡鸟粪,精准地砸了狗蛋一脸。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狗蛋一抹脸,刚要发作,余光忽然瞥见村道上晃来一道人影。
他眼珠一转,压低嗓子喊道:“哎哎哎——罗呆子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孩子像闻着腥味的猫,齐刷刷扭头望去。
村道那头,一个瘦削青年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下摆沾着泥点,寒酸得紧。
更稀奇的是他的神情。
两眼直勾勾瞪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整个人透着一股魂不守舍的呆气。
这人,便是罗谦。
狗蛋使了个眼色,孩子们心领神会,撒开脚丫子就冲了过去。
罗谦正走着神,哪里提防得住?
“砰”的一声。
他被狗蛋一头撞在腰眼上,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土路上。
“哈哈哈——罗呆子!罗呆子!”
“读书读傻咯!连路都不会走咯!”
顽童们围着他拍手起哄。
狗蛋更是做了个鬼脸,翻着白眼歪着嘴,学他方才呆愣的模样,引得伙伴们一阵哄笑。
笑够了,狗蛋一挥手:“跑!”
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村巷深处。
罗谦坐在地上,没追,也没骂。
他甚至没有生气。
因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擦破了一层皮,细小的血珠正往外渗。
疼是真的。
太阳晒在脸上的灼热是真的。
空气里牛粪与泥土混合的气味,也是真的。
但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罗谦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身。
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
他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把所有事捋一遍。
他慢慢挪到路边树荫下,靠着一堵土墙坐下,闭上了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股。
第一股,是他自己的。
二十一世纪,普通大学历史系学生,日子不好不坏。
父母是普通职工,家里不缺吃穿,也谈不上富裕。
没什么大志向,打游戏比看书多,期末全靠突击。
偶尔跟室友吹牛,说考研考不上就回家考编,安稳过一辈子。
出事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连开三把《帝国时代2》,全输了。
困得眼皮打架,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股记忆,不是他的,却也是他的。
东汉末年,兖州东郡东平国小豆村。
一个同名同姓的年轻人,也叫罗谦,十九岁。
读过几年书,在乡里算识文断字。
父母两年前病故,留下几亩薄田、一间老宅,还有一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
姑娘姓任,单名一个馨字。
这部分记忆格外清晰。
清晰得不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记得任馨笑起来时左颊浅浅的酒窝。
记得她低头浣衣时,长发从耳后滑落的样子。
记得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说的是:“等你秋收后来接我。”
然后,陶梁出现了。
陶梁是东平陶家旁系子弟,整日带着恶奴游荡,欺男霸女。
那日逛到任家庄,在河边撞见浣衣的任馨,上前调戏。
任馨甩了他一巴掌。
陶梁不恼反笑:“好,有味道,小爷就喜欢这样的。”
次日,陶家媒人上门,任家不肯。
第三日,陶梁亲自来了。
二十多个家奴把任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任馨被逼到河边。
陶梁笑吟吟逼近:“小娘子何必呢?跟了爷吃香喝辣,不比嫁个穷书生强?”
任馨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被摁在地上的父亲,看着紧闭门窗的邻里。
她忽然笑了笑。
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河里。
河水又急又浑,汛期未过,人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后面的事,罗谦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看戏——他是疼的。
那种疼从胸口蔓延至四肢,像烧红的铁棍从喉咙捅进肚子,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那是汉末罗谦的疼。
他疯了一样冲到陶家讨说法,连陶梁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一顿乱棍打了出来。
当场呕血,被人抬回家。
七天后,陶家放话:罗谦寻衅滋事,冲撞门庭,要赔钱。
罗家没了长辈,只剩一个吐血的年轻人躺在床上,谁替他出头?
陶家打着赔偿的名头,夺了薄田和祖宅,只留给他村西头一间荒废多年的破茅屋。
汉末罗谦在那间茅屋里撑了不到半个月,油尽灯枯。
然后——互换发生了。
罗谦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力量。
他只知道,自己从宿舍床上醒来,变成了从茅草铺上醒来。
而那个汉末罗谦,此刻大概率正躺在他大学宿舍的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懵。
想到这里,罗谦忍不住苦笑。
那倒霉的同位体,睁眼看见日光灯、手机和空调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被室友当成精神病吗?
会被辅导员叫去谈话吗?
校医院心理咨询室会不会给他建档?
但至少……他会活下来吧。
现代医疗条件总比破茅屋强。
而且,他父母双全。
罗谦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自己的父母。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打游戏,第二天早上,他妈应该会照常发微信问他吃早饭没。
如果汉末罗谦融合了他的记忆,他会怎么回那条微信?
会不会管那个女人叫妈?
罗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兄弟,替我照顾好我爸妈。”
说完,他睁开眼,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泥土。
村道空荡荡的,几个妇人远远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忙各自的。
他在小豆村的存在感本就不高。
大家印象里,他只是“那个父母双亡的穷书生”。
如今加上“被陶家打残的”,最多再添一句“脑子也不太正常了”。
罗谦慢慢走着,没回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
他拐上村后的小山坡。
坡不高,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坡下是一片泛着波光的洼地。
前几日大雨,积水未退,远远望去亮汪汪一片。
他在坡顶坐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望着水光发呆。
脑海里两个灵魂的碎片还在融合。
不是碰撞,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奇怪的互相渗透。
他能感觉到汉末罗谦的执念,正一点点沉进血肉里。
像墨滴进水,不动声色地晕染开来。
任馨。陶梁。陶家。
夺产之恨,杀妻之仇。
这两样东西,现在就是他的事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
硬碰硬?连陶家看门的恶奴都打不过。
告官?陶家在兖州官场根深蒂固,县令都不敢得罪。
下毒?他不会,也近不了陶梁的身。
借刀杀人?前几日去县学打听陶家仇家,话没说完就被警觉打量,吓得他灰溜溜走了。
走投无路。
罗谦把狗尾巴草揉碎,绿色汁液染了一手。
他忽然想起昨天村口的闲话。
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其中一个压低嗓子说:
“听说了没?钜鹿来了个大贤良师,到处画符治病,走到哪儿都有几千人跟着……”
声音压得更低,但罗谦听清了后半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当时只觉得耳熟。
此刻凉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他猛然想起——
他是历史系的。
张角。黄巾起义。
公元184年。
罗谦猛地坐直身子,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时间。
兖州东郡东平国,正是黄巾核心活动区之一。
民间传言已到这般地步,说明太平道渗透极深,起义爆发不会太远。
乱世,马上要来了。
到那时,陶家算什么?
在黄巾之乱级别的大洪水面前,一个县令家族的势力不过是浮萍。
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提前跑路?拖家带口——虽然没有家,但有间破茅屋。
乱世一到,普天之下哪有太平地方?
更要命的是,他连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基本能力都没有。
“系统呢?金手指呢?标配呢?”
罗谦越想越烦躁,仰天躺倒在草地上,望着白花花的云头发呆。
这东平国不就是日后的梁山地区么?
只不过水泊没有八百里,只有不到三百里,真是沧海桑田。
“妈的——”他骂了句脏话,“这是三国,又不是水浒,啥都没有,难不成还让我上梁山——”
话音未落。
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从耳朵传入的。
没有任何音色,没有任何感情,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一句话:
「检测到关键词:系统。」
「隐藏条件触发。」
罗谦整个人僵住了。
「帝国时代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完成。」
「绑定宿主:罗谦。」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是否领取?」
罗谦躺在草地上,瞪大眼睛盯着天空,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慢慢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两个字:
“领取。”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新手大礼包开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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