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虎牢关外的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冻硬的沙砾，击打在高台木栏之上，沙沙作响。
中军大帐密谈结束，曹珩舟辞别曹操，依旧由那名亲卫引路，缓步返回后军高台。一路上联营灯火星星点点，巡逻士卒持戈往来，低声交谈的话语随风飘来，内容无一例外，全是白日关外那场撼人心神的大战。
所有人都在议论那凭空而生的道势，议论吕布鬼神般的武力，议论刘关张兄弟三人联手抗衡天下第一猛将的壮举。流言四起，有人说是虎牢古战场埋了万千枯骨，千年战魂出世；也有人说是董卓祸乱朝纲，触怒上天，降下异象。
没有人猜到，这一切天地异变的源头，只是高台之上，一名久病孱弱的曹家少年。
曹珩舟踏上台阶，神魂间的钝痛依旧未消。方才与曹操对话，心神激荡，牵动了缠绕魂魄的因果丝线，衡天佩的热度久久不曾褪去。他刚走入帐内，还未及坐下，帐外便传来亲卫的轻声禀报。
“公子，郭嘉先生求见。”
曹珩舟微微抬眼，并不意外。
曹操方才在帐内便已提醒，奉孝心思通透，日间大战之时便已经留意高台异动，方才又在帐外廊下隐约听见父子对话。郭嘉此来，绝非单纯探望病情。
“请他进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清瘦身影走入帐中。
郭嘉身着一件灰布裘衣，身形单薄，面色带着几分久病难消的苍白。他手中没有持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目光平静地落在曹珩舟身上，那双眸子，看似散漫慵懒，实则锐利如刀，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人心底所有隐秘。
“珩舟公子。”郭嘉微微拱手，语气从容，不见半分惶恐，也没有刻意讨好，“深夜冒昧造访，还望公子莫怪。”
“奉孝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曹珩舟抬手示意一旁的木凳，“先生深夜前来，应当不是只为探望我的伤势。”
郭嘉闻言低笑一声，径直落座，目光扫过曹珩舟胸口微微发烫的衡天佩，轻声开口：“公子快人快语，那嘉便不绕弯子。白日关外，华雄授首，吕布出关大战三英，天地道势凭空而生，嘉思索许久，古书中记载的地脉异象，绝无这般巧合。”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曹珩舟：“所有异动，都始于这座高台。嘉猜想，所谓地脉战魂，不过是主公对外的说辞。真正能撬动天地，唤醒英杰天资的人，是公子你。”
话语直白，没有丝毫试探。
帐内一时安静，唯有帐外呼啸北风穿过木栏的声响。
曹珩舟静静看着郭嘉，心中暗叹此人洞察力可怖。曹操尚且需要一番问询求证，郭嘉仅凭日间战场的气息流转、自己居于高台这一点蛛丝马迹，便直接触碰到真相。
“先生既已猜到，想要如何？”曹珩舟没有否认，平静反问。
郭嘉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烁着对大势的痴迷，不见半分贪惧：“嘉无意将此事公之于众。若是消息泄露，诸侯蜂拥而至，抢夺公子这枚脉眼，曹公大军首当其冲，顷刻间便会覆灭。于我，于曹公，都没有好处。”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嘉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公子撬动祁连封穹，释放脉气，唤醒世人天资。此事，究竟是福，还是祸？”
曹珩舟缓步走到高台栏杆边，望向远处连绵的联营灯火，声音清浅，缓缓诉说：“万古祁连封穹，锁住九州脉气，世间英才尽数被桎梏。若无这道裂缝，这场讨董会盟，终究内耗而散。董卓依旧盘踞洛阳，汉室缓缓腐朽沉沦，天下困在一潭死水之中。”
“脉气出世，英杰觉醒。武人可凝战道，谋士可窥天机，天下之人，不再被天地划定上限。”
郭嘉轻轻捻着指尖，眉头微蹙：“可代价呢？公子方才与主公所言，那些缠绕神魂的因果，嘉隐约听见一二。天资觉醒，人心的欲望同样会挣脱枷锁。强者手握道势，野心膨胀，战火会蔓延千里，百姓流离，白骨遍野。”
“没错。”曹珩舟坦然承认，“这便是代价。脉气只能唤醒人的天资，却无法重塑人心。有人得道而安民，亦有人恃强而祸乱。乱世战火，万千苦难，源头皆归于我。因果如丝，缠绕神魂，每一次催动力量，罪孽便厚重一分。”
郭嘉沉默片刻，夜风掀动他的衣摆。
他见过黄巾乱世，见过州县残破，见过流民饿殍。他知晓战争的残酷，可同样，他胸中藏着平定天下的抱负。若是世间多出无数能勘破大势的谋臣、能镇住沙场的猛将，或许，也能有人终结这乱世。
“公子开穹，是明知会掀起战火，依旧选择出手？”
“是。”曹珩舟点头，“死水一般的天下，孕育不出安定。唯有群星升起，龙虎交锋，历经战火洗练，才有可能有人走出一条新的道路。这条路铺满鲜血，可终究有机会终结大汉数百年的沉疴。”
郭嘉静静凝视少年单薄的背影。
旁人若是手握撼动天地的力量，要么张狂不可一世，要么惶恐畏惧罪责。唯独曹珩舟，清醒地知晓力量带来的荣光，也清楚地背负这份力量附带的罪孽。他不是嗜血好杀之人，却甘愿承担开启乱世的因果。
这份心性，已然超出常人太多。
“嘉明白了。”郭嘉缓缓起身，再次拱手，“此事，嘉会守口如瓶。只是有一言相劝公子：脉气不可轻易动用。英杰天资一旦唤醒，便再也无法收回。人心如渊，难以揣测。今日你唤醒的是心怀大义之人，他日若被奸邪之人借得这份力量，天下浩劫，会远超想象。”
“多谢先生提醒，我自有分寸。”
郭嘉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去，走到帐帘处，脚步顿住，回头留下一句：“虎牢战事未歇，董卓麾下还有不少能人。吕布经此一战，心中不甘，他日必定还会寻机再战。公子需多加保重自身，你这脉眼，是这乱世之中，最重的一枚棋子。”
说完，郭嘉掀帘走入沉沉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军营巷道的阴影之中。
高台之上，只剩曹珩舟一人。
寒风扑面而来，他抬手轻轻抚上胸口的衡天佩。
方才与郭嘉一番交谈，如同一场不见兵刃的交锋。郭嘉没有索取力量，没有威胁胁迫，仅仅是看透了利弊，看透了人心，看透了开启天地枷锁背后的祸福。
又一缕纤细的因果丝线，自方才二人谈论的局势之中悄然生出，缠上神魂。
曹珩舟抬眼望向虎牢关漆黑的城墙轮廓。
吕布在关内蓄力，董卓不会坐视联军势大。关外诸侯各怀鬼胎，猜忌、算计、野心正在不断滋生。
祁连封穹的裂缝还在缓缓扩大，脉气无声渗透大地，不止刘关张、吕布，还有藏在各方军营之中，无数蛰伏的英才，桎梏正在一点点松动。
第一卷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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