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虎牢关外百里联营，寒月隐在厚重云霭之后，旷野之上只剩呼啸不休的北风。
白日那场撼动人神的大战早已落幕，可联军上下，无人能够安歇。
士卒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方才吕布那赤红鬼神之势、刘关张三人交相辉映的道势，成了所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烙印。
寻常将士只觉今日之战神异非常，却想不透其中根源；可帐内的诸侯与谋士，心思远比底层士卒深邃，一股不安的暗流正在联营之中缓缓涌动。
曹珩舟跟着引路亲卫，缓步走在军营巷道。
一身素白长衫，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扎眼。大病初愈的躯体本就虚弱，方才大战爆发时天地脉气剧烈震荡，缠绕神魂的因果丝线再次收紧，每走一步，脑海里都萦绕着隐隐撕裂般的钝痛。胸口衡天佩依旧温热，持续不断地将地脉的讯息传入他的感知，整片虎牢大地之下，流动的脉气比半日之前浓郁数倍。
“公子，主公就在帐内等候，已经屏退左右。”亲卫停在中军大帐帘外，低声禀报，随即垂手退到一旁。
曹珩舟轻轻抬手，掀开厚重麻布帐帘。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跳动的火光在帐幕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案几之上还残留着未曾收拾的酒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炭火气息。
曹操独自端坐案前，一身戎装尚未卸去。他没有立刻转头，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灯芯之上，直到帐帘落下的轻响传来，才缓缓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少年。
那双眸子深沉如海，藏着数十年宦海与沙场打磨出来的城府，没有旁人面对曹珩舟时那种敬而远之的小心，只有审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珩舟，坐。”曹操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伸手指向案几另一侧的坐席。
曹珩舟依言落座，脊背挺直，苍白的脸上神色淡然。他清楚曹操心中所想，也明白这次深夜召见绝非简单问询身体状况。白日从温酒斩华雄，再到三英战吕布，两场大战天地异象接连爆发，而所有异动的源头，都指向后军那座高台。曹操心思敏锐，早已心生怀疑。
“你的身子还未痊愈，本不该劳你深夜前来。”曹操拿起铜壶，为曹珩舟斟了半盏温水，推到他面前，“只是白日关外发生之事，萦绕心头，辗转难安，不得不寻你一问。”
曹珩舟端起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铜盏，轻声道：“父亲想问什么。”
曹操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华雄阵前搦战之时，那股自后军高台散出，流转大地的奇异气息，是不是出自你？还有之后吕布出关，刘关张三人身上凭空而生的道势，天地异变，根源是不是在你身上？”
没有绕弯，没有试探，枭雄直接抛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曹珩舟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全盘托出。他知道，人心最是复杂，曹操爱才，胸怀远大，可同样野心勃勃。若是此刻全盘告知祁连封穹、脉气、因果罪孽，祸福难料。
“父亲可知祁连封穹？”曹珩舟轻声反问。
曹操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昔年翻阅古籍，见过零星记载，说上古之时，地脉锁人，世间英才皆受天地桎梏。我本以为只是古人虚妄传说，难道……竟是真的？”
“是真的。”曹珩舟微微点头，“万古以来，祁连地脉布下穹锁，禁锢九州脉气，压住所有人的天资。武人再勇，难生战道；谋士多智，难窥天机。原本这场讨董之战，只会诸侯互相猜忌，粮草耗尽便各自退兵，不会有关羽一刀斩华雄，更不会出现三英逼退吕布这样的战事。”
曹操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摩挲案沿，声音压低：“那是你，破开了这道天地枷锁？”
“我是脉眼。”曹珩舟坦然说道，“唯有我能触动地脉，撬动祁连封穹。那日在高台，我心念一动，裂开枷锁一道缝隙，脉气外泄，才唤醒了他们潜藏的天资。”
话音落下，帐内沉默良久。
曹操脑海之中，无数碎片瞬间串联。
先前曹珩舟高热昏迷数日，醒来之后便性情大变；那股只在高台附近浮现的大地气息；关羽骤然觉醒的刀势；张飞、刘备随之而生的道基；乃至吕布被脉气唤醒鬼神战道。所有难以解释的异象，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一股震撼席卷他心神，紧跟着便是无尽的权衡。
若是曹珩舟可以唤醒世间英杰，那这天下大势，便不再单纯由兵力、粮草决定。手握这样的变数，意味着未来他可以招揽、唤醒无数盖世文武，横扫群雄，平定乱世。
可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同样让曹操心底警铃大作。
此事一旦泄露，袁绍、袁术、董卓任何一方得知世上存在这样一枚脉眼，都会不惜倾尽兵马前来抢夺。届时曹家会成为天下公敌，万劫不复。
“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曹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语气凝重，“珩舟，你可知晓，若是消息外泄，莫说你我父子，整个曹氏宗族，都会被各路诸侯碾碎。”
“我知晓。”曹珩舟平静回应，“每一次催动脉气唤醒他人，因果便会缠绕我的神魂。群星出世，战火绵延，千里白骨，万民流离，所有苦难，溯源都归于我。这便是破开祁连封穹要背负的代价。”
曹操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他只想到夺天下的利弊，却未曾想到，这股力量自带如此沉重的罪孽。
“那你……可曾后悔？”
曹珩舟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帐幕，望向虎牢巍峨城关：“原本的轨迹，世人困在天地枷锁之内，英杰埋没，庸人把持时局，大汉缓缓腐朽沉沦。如今穹缝已开，脉气流转，有人可以证武道，有人可以窥天机。乱世固然血流成河，但也会有无数不甘平庸之人，获得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
“只是人心难测。”曹珩舟转回目光看向曹操，“脉气只能唤醒天资，却无法改变人心。英杰可以安邦，亦可祸乱天下。父亲今日想要平定乱世，他日若是手握重兵，权欲缠身，今日的初心，未必不会更改。”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刺破曹操心中的宏图幻想。
曹操默然片刻，低声长叹：“你看得倒是通透。你放心，眼下我志在破董卓，清洛阳，扶汉室社稷。只是珩舟，你这股力量，万万不可轻易动用。”
“我自有分寸。”
曹操思索片刻，迅速定下计策：“对外，所有天地异象，全部归于虎牢古地积蕴千年战魂，董卓屯兵于此，杀伐过重惊扰地脉，才引得道势出世。这个说法，合乎鬼神传说，诸侯更容易接受，不会有人疑心到你身上。”
“我会安排心腹死士，暗中守卫后军高台。明面上依旧对外宣称你久病体虚，需要静养，谢绝一切诸侯、外将拜访。”
说到这里，曹操话锋一转：“只是帐中还有一人，心思敏锐，洞察入微，今日战场之上，他恐怕已经察觉到，脉气源头就在后军高台。”
曹珩舟微微抬眉：“父亲说的是郭嘉？”
曹操缓缓点头：“奉孝观人察势，眼光异于常人。白日大战之时，他一直在营中远眺高台，多次向我询问你的情况。此人智计无双，若是他有心追查，怕是迟早会看破真相。”
帐外，廊下阴影之中，一道单薄身影静静伫立。
郭嘉披着一件薄裘，气息收敛，方才帐内父子二人的对话，有几句隐约飘入耳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精光闪烁，心中猜想，已然得到印证。
天地大变，源头果然是那名养病的曹家少年。
乱世棋局，从这一刻起，落子已然不同。
曹珩舟感知到帐外那一缕潜藏的目光，神魂微微一动。
谋者天机已动，新的博弈，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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