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余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城门前，城墙上没有旗，城门大开着，门洞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旧疤。不是他的手。手心里攥着一块玉，玉上有字，但他翻不过来，手指不听使唤。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个音调让他后背一凉。他转过身，看见城楼上吊着一只兽——四蹄悬空，脖子上插着一根黑色的钉子，血从钉子周围渗出来，滴在城楼的木栏杆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想跑过去，但腿迈不动。
然后他醒了。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出租屋的铁皮窗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照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霉斑。隔壁床的张俈还在打呼噜，节奏很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余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手心是空的，虎口上什么也没有，连茧子都没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老张。”他推了推隔壁床。
呼噜声停了。张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泡面在柜子里，自己拿。”
余津和张俈是今年新毕业的大学生，两人都想学考古专业，但是都没考上，只是荣幸的上了同一个民办大专。余津选择的文学，毕竟以前家里就是业余干考古的，真去实操的时候，多认识些古代的字肯定有用。张俈则是从小在学校看鬼吹灯之类的书混日子，混了个大专学习信息技术，打算机器和人相结合，干出一番事业。
毕业大半年了，一开始到河南发现管的太严，根本不敢干。于是跑到了山西，这大半年里，俩人几乎没什么收获。
余津没说话。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清醒了大半。出租屋很小，两张单人床一摆，剩下的地方只够侧着身走路。墙角的塑料盆里还泡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铁皮窗推开一条缝。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倒夜壶，一股骚臭味混着隔夜的油烟味往上涌。远处有卖早点的推车，蒸笼的白色蒸汽在人流里若隐若现。城市正在醒来，但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只被吊着的兽——角还在，眼睛半睁着，像死前最后看了一眼什么人。
“老余。”张俈从被子里伸出头来，“你站在那干嘛，跟个鬼似的。”
余津把窗关上，转回身来。
“没事，做了个梦，今天去南宫吗？”他问。
“去啊。”张俈把被子掀开，光着膀子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上回那几串破铜钱还没卖完呢。房东说了，下周不交租就让我们滚蛋。你那个梦能卖钱吗？”
“卖不了。”
“那就别站着了，赶紧收拾。”
余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睡的那张床，枕头旁边什么也没有。但他记得梦里那只兽在最后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映着一个东西——就是那个攥在他手心里的东西，那块玉，白色的，温润的，上面刻着字。
他想不起那个字是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张俈已经在楼道里喊他了：“快点，磨蹭什么呢。”
余津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余津和张俈见到了买家。这位姓刘的买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眼神滴溜溜地转。他拿起那枚铜钱，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掂了掂那半截兽骨，咂咂嘴：“东西嘛……也就这样。铜钱品相太次，这骨头……啧，谁知道是什么骨头。两百块，打包拿走。”
“刘哥，这价也太……”张俈试图争辩。
“爱卖不卖，”姓刘的作势要走，“这年头，谁还稀罕这些不知道哪里扒拉出来的玩意儿？两百块顶天了。”
余津沉默着，看着姓刘的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心头微沉，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但想到空荡荡的钱包和房东那张阴沉的脸，他扯了扯张俈的衣角，低声道：“卖了吧。”
张俈憋着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姓刘的麻利地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给张俈，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捏着那两张薄薄的钞票，站在油腻腻的麻辣烫摊子旁，一时无言。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片。
“操！”张俈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废弃的塑料凳上，凳子飞出去老远，“两百块！连他妈下个月的网费都不够！”
余津没说话，只是把那两张钞票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城市的高楼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兜里这点钱，连支撑他们在这个城市最底层角落再喘息几天都困难。
回到出租屋，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张俈泄愤似的狠狠敲击着键盘，屏幕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余津则坐在床边，翻着那本祖传的、纸页早已泛黄发脆的《堪舆辑要》，上面的字句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突然，张俈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变得急促。
“老余！老余！快过来！”他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余津凑过去，只见张俈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幅经过多层图层叠加处理的卫星地图，中心区域被反复放大、锐化。那是一片位于沁县东南方向的一座山。在常规地图上，这里毫不起眼，但在张俈叠加了地质构造、历史水文变迁、以及他费尽心思从一些非公开渠道搞到的早期航拍资料后，地图上清晰地显示出一片区域——其地形走势、植被覆盖的细微差异，以及周围山体的拱卫形态，都隐隐指向一种可能性。
“你看这里，”张俈指着屏幕上一个被标记出的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是你说的山势环抱，藏风聚气，典型的‘眠牛地’格局！再看这植被，周围都是松柏，唯独这一片是低矮的灌木和荒草，地下很可能有空洞！还有这……”他飞快地调出另一张经过特殊光谱处理的图片，“土壤热辐射异常！妈的，老余，这底下……这底下绝对有东西！而且保存得可能相当完好！”
余津的心猛地一跳。他凑得更近，仔细看着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虽然他对现代科技手段不如张俈精通，但风水眼力还在。屏幕上的地形走势，隐隐与他脑海中某些古老图卷的记载重合。
“这次难道是个完整的墓？”余津的声音有些干涩。
“八九不离十！”张俈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我查过县志和零星的考古报告，这一片区域在战国时期属于晋国，断道是个小城，但是铜鞮是个比较重要的城池，后来被韩赵魏三家分掉。但从未有过大型墓葬的官方记载！而且你看这位置，偏僻得鸟不拉屎，现代盗墓贼都未必看得上！这可能是条没被吃过的鱼！真正的大鱼！”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灼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破釜沉舟的决绝。
“干他娘的！”张俈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台破笔记本都跳了一下，“赌一把！就赌这一把！成了，翻身！败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进去吃牢饭，也比在这活活饿死强！”
余津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许久的浊气似乎被这孤注一掷的念头冲散了些许。他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巨大的城市，远处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与他们这阴暗的角落毫无关系。
“好。”余津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