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声听着近,但真正走起来,路途却远比想象的难走。整片林地都积着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直接陷到脚踝,感觉软塌塌的,踩不实,只能用树枝一点点试探,以防路上有凹陷。
钟阎走得极慢,沿途不断在树干上刻下记号。这片森林规整得诡异,这些树木千树一面,连树皮的纹路都近乎一模一样,像是被人批量复刻出来的,在这片深林里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彻底迷失。
而最让人感到头皮发紧的,是死寂。
钟阎一路走来,看不见半分活物痕迹。没有兽道,没有粪便,没有被啃食过的野果,泥土里连蚯蚓虫蚁的痕迹都寻不到。
偌大森林,满眼苍翠,却唯独没有生机。
静,静得让人心慌。
这种沉寂让他感到熟悉,像极了他待了数年的停尸房。空气冷得凝固,万物都归于静止,连风都懒得流动。钟阎心里自嘲一句,怎么还怀念起停尸间了。
胸口口袋里的绿蜥蜴倒是没有半点不安,只在他颠簸迈步时,才探个小脑袋左右张望两眼,然后又乖乖缩回去趴着。
钟阎低头瞥了眼口袋,无奈开口:“你好歹算系统出品的怪物,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绿蜥蜴吐了下细红的舌头,一脸无辜。
“行,当我没说。”
稳步跋涉近半个小时,耳边的流水声终于清晰起来。
钟阎伸手拨开茂密的蕨类丛,然后顺手薅下一把野草。
【获得微量血肉精华:0.04%】
面板数字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眼皮都懒得抬。这点收益,跟捡颗芝麻没啥区别。
等到拨开最后一层枝叶,清亮的溪流骤然撞入视野。
溪水不宽,约莫两三米,但水质通透,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两岸铺满了细碎碎石,几棵老树歪歪斜斜横探在水面上,意境清幽,这本该是极寻常的林间小溪。
可钟阎瞬间皱紧了眉。
这溪水在流,却流得让人感到不适。
水流流速慢得离谱,但河面几乎不起半点波纹。凑近细看,才能发现水底水草在轻轻晃动。那摆动极缓、极规律,看起来不像是水流带动的自然摇曳,反倒像是水草自己,在无声无息地、自主摆动。
他抬头望向溪流上游,视野幽深漆黑,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哪里是流动的溪水,分明是一汪被强行拉长、凝滞不动的死水。
压下心底的异样,钟阎先顾当下。水里藏着成群巴掌大的银鳞小鱼,贴着水底缓慢游动,这是眼下最实在的血肉精华的来源。
他握紧粗糙的木矛,轻踩浅水,屏气凝神,瞄准最大的一尾鱼猛地刺下。
水花炸开。
指尖一空。
小鱼身形灵巧,轻轻一摆尾便躲开了,还顺势溅了他满脸冰凉的溪水。
钟阎抹了把脸,不急不躁。
他是入殓师,常年静坐敛息,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稳到极致的手。
他蹲在浅水里,一动不动,身形融进昏暗的光影里,像一尊静置的石头。
凝神细看鱼群片刻,更深的诡异感浮上心头。
这群鱼看似游动,却全然没有活物的灵动。
所有鱼,无一例外,全部朝着上游匀速行进。没有争抢,没有嬉戏,没有折返,更没有乱窜。它们整整齐齐贴着水底排布,步调一致,缓慢、麻木,如同一列永远前行、永远不会停靠的无声列车。
太规整了,规整得透着邪性。
钟阎压下疑惑,专注捕猎。
这一次他摸清了水的折射偏差,矛尖刻意向上偏了半寸,骤然刺落。
噗嗤。
木矛稳稳扎穿鱼身。
银鳞小鱼在矛尖上剧烈挣扎,尾鳍不停拍打,溅起细碎水花。
“成了。”
钟阎心头一松,快步回到岸边,将鱼按在碎石上,掏出折叠刀利落收尾,随即触发提取。
掌心的鲜活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褪色。
【获得血肉精华:2.6%】
一条鱼,抵得上七千次薅草。
钟阎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还好,这条路能走,不然他真要被困死在这片死寂森林。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耐着性子静静捕鱼。
又接连得手两条,其中一条体型更肥,直接给到3.1%的精华。
面板血肉精华稳步跳到8.3%。
距离晋升小蜥龙的三份精华还差很远,但至少,他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天色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暗。
林间本就昏暗,此刻更是暮色沉沉,最多一两个时辰,整片森林就会彻底坠入黑夜。
必须生火。
钟阎在溪边找了一处避风石凹,处理干净鱼肉,刮出干燥火绒,堆好枯枝,开始钻木取火。
网上看过千百次教程,真亲手操作,才知道有多磨人。掌心磨得发烫发疼,木棍底下只飘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沉下心,换了最干燥的枯枝,稳住节奏、匀速搓动。
片刻后,青烟骤然变浓,一点暗红火星在火绒里亮起。
钟阎小心翼翼捧起火绒,轻缓吹气。
跳动的橘色火苗,终于挣脱樊笼,在林间亮起温暖的光。
看着摇曳的火光,他紧绷一天的神经,难得松了下来。
钟阎架起鱼肉烤制,淡淡的焦香慢慢弥漫开来。他撕下一小块温热的鱼肉,递到口袋边缘。
绿蜥蜴探出头,舌头一卷,利落吞入腹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钟阎轻笑一声,自己也咬下一口鱼肉。
没有盐味,带着淡淡的土腥气,算不上好吃。可温热的食物入腹,浑身的寒意和疲惫瞬间被驱散,整个人终于有了踏实活着的感觉。
他靠着石壁,小口啃着烤鱼,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把脑袋放空。
就在这一刻,淡金色的黄昏面板骤然弹出。
【检测到宿主已被污染】
【污染程度:1%】
【启动%&?净化协议】
【怪物模组更新:搭载净化机制】
【宿主初始模板已解锁:净化模板】
【获得被动:未知污染抗性10%】
【当前状态:污染已完全净化】
钟阎嘴里的鱼肉瞬间咽噎在喉。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四肢。
没有痛感,也没有瘙痒,身体看起来没有半点异常。
从头到脚,他感受不到任何被侵蚀、被污染的痕迹。
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污染?
是踏入这片森林开始?是踩进溪水之时?还是方才吃下去的鱼肉有问题?
黄昏面板没有给出半点解释。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已净化】,仿佛方才的污染,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错觉。
钟阎沉默良久,嚼碎嘴里的鱼肉,缓缓咽下。
“行。”他低声嘟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多了一桩悬在头顶的事。谢谢你啊,系统。”
关掉面板,他重新盘算现状。
按现在的捕鱼效率,顺利的话五六天就能攒够三份血肉精华。
等绿蜥蜴晋升成小蜥龙,再复制出三只,凑齐四只小队。
四只蜥龙抱团,交替牵制、包抄合围、轮番进攻。哪怕他自身战力拉胯,只需要坐镇指挥,也能稳稳立足这片森林。
前途,是一片光明啊。
他嘴角刚勾起一丝微弱的松弛笑意,余光却猛地扫向溪流。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火堆微光,勉强照亮溪边方寸之地。
昏暗夜色里,那群银鳞小鱼,依旧还在游动。
整整一个昼夜,不休不止。
依旧整齐列队,依旧全员朝向上游,缓慢、固执、麻木地前行。
鱼不需要休息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钟阎下意识抬头,看向夜空,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几颗星星,他数了数,然后低头看了看溪水——
溪水清亮如镜,完整地映出了那几颗星星。
但是水里映着的星星,比他刚在天上数过的,多了一颗。
钟阎猛地站起身,水花溅了一裤腿。他死死盯着水面,又数了一遍。
水里的星影,七颗。
天上的,六颗。
他抬头、低头、又抬头,反复对了三遍。多出来的那颗星就在溪水的倒影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位置纹丝不动——而天上对应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天上空空如也,水中凭空落星。
“冷静。”钟阎对自己说,“倒影比实物多东西,这在我老家的河边也……也从来没有过。”
夜风吹过,溪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涟漪,七颗星影碎开,又慢慢聚拢。
还是七颗。
与此同时,胸口口袋里安分许久的绿蜥蜴,骤然躁动起来。
它死死顶着口袋边缘,小脑袋笔直对准溪流上游,身体紧绷,一动不动,透着极致的警惕。
这一刻,森林彻底死寂。
无风、无音、无虫鸣、无鸟啼,连流水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整片天地,只剩下火堆噼啪的轻响,和他砰砰作响的心跳。
钟阎缓缓转头。
溪流上游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巨口。
方才心里那点微弱的光明和希望,瞬间彻底熄灭。
“不至于吧……”
他干涩地咽了口唾沫,浑身发凉。
不敢再停留半秒。
抬脚狠狠踩灭跳动的火堆,火光骤然熄灭,黑暗瞬间吞噬周遭一切。
他握紧木矛,转身快步回撤。
跑出去十几步,他骤然停住。
溪边太过空旷,毫无遮挡,黑夜之中,他就是最显眼的活物。
他猛地想起来时路上,老树根部那个半人高的树洞,洞口歪斜,像一张沉默张开的嘴。
当下,他跑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树洞里面充斥着潮湿腐朽的木香,空间狭小,堪堪能蜷缩容纳一个人。
钟阎倒退着钻进树洞,后背死死抵住树干内壁,木矛横在膝头。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说不清自己在恐惧什么。
是怕那颗多出来的星星,怕那片黑得过分的水面,还是怕面板上那句轻描淡写的“宿主已被污染”,也许都怕。也许他怕的是,这片森林里唯一一个没被污染的东西可能就是他自己,而【黄昏】告诉他,连他也没能幸免。
“先睡。”
他哑着嗓子自我安抚,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整整一夜,他背靠粗糙的树干,手握木矛,在狭窄的树洞里僵坐未眠。
深夜沉沉,他做了一场阴冷刺骨的噩梦。
梦里,整条溪流的鱼,全都长出了一双双人类的眼睛。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列队溯流而上,无声无息。
而在溪流上游,那片最深、最沉、最看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有什么庞然大物,轻轻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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