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阎是被极致的干渴硬生生渴醒的。
土洞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湿潮气，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闷。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干涩得像塞满粗粝细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燥意。
爬出洞口时，天已经彻底亮透了。
阳光从层层树冠的缝隙斜切下来，落在脸上，温热真切。
活着的踏实感，一瞬间压过了整夜的阴寒。
他没急着起身赶路，靠着树干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是他做入殓师多年的习惯，无论多急的事，先稳神、再做事，让脑子彻底清醒，绝不带着浮躁行动。
抬眼扫过视野面板，血肉精华定格在17.8%。胸口口袋里的绿蜥蜴蜷成小小一团，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他缓步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凉水入喉，清甜无味，总算压下了喉咙的灼烧感。
下意识抬眼望向溪流上游。
那片密林，哪怕是白昼，也黑得异常压抑，像一口永远照不进光的深井。
昨天夜里，他还拼命压着好奇心，告诫自己未知最致命。
可熬了一整夜冷静下来，他反倒想通了。
这片森林从他落地开始就处处透着邪性，只是一直找不到源头。昨夜水里多出的星辰是诡异，谁知道明天、后天，还会冒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藏着掖着，不如亲眼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钟阎低头对着口袋轻声道，“看完就走。”
他顺着溪岸，一步步往上游走去。
走了约莫十分钟，溪水彻底变了模样。
流速慢得离谱，近乎彻底停滞。整片河面平整无波，日光落上去，不像活水，倒像一块凝固通透的玻璃。
钟阎蹲下身，指尖探进水里。
一圈细微水纹刚刚漾开，转瞬就凭空消散，水面再度恢复死寂的平整。
他心头微沉，继续前行。
越往上走，溪流越窄。
原本两三米宽的河道，一路收缩、塌陷，最后只剩短短半米水线。可两岸碎石河床纹丝未变，只有溪水在不断消退、隐没。裸露的河床泛着一片死白，只剩一层浅浅的水渍，干涩得吓人。
再往前一步——
水，彻底没了。
整条溪流彻底干涸，只剩完整铺开的碎石河床，僵硬横亘在林间，像一条彻底死去、僵直冰凉的长蛇。
可鱼，还在。
成群的银鳞小鱼脱离了水源，趴在滚烫干涩的石头上。
嘴巴开合、鳃盖张缩，动作迟缓却无比规整。它们用胸鳍死死撑住石面，尾巴一拧一扭，一寸一寸往前挪。
撑、扭、挪。
机械、重复、从未停歇。
密密麻麻的小鱼铺满整条干涸河床，从脚下一直延伸进幽暗密林深处。所有鱼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整齐得诡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统一号令。
钟阎站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喉咙发紧。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脚边最近的一条鱼。
鱼身冰凉刺骨，带着死气。指尖落下的瞬间，小鱼微微颤动，却丝毫没有躲避。依旧固执地张着嘴，一寸寸向着上游黑暗挪动。
他抬眼远眺。
无尽鱼群顺着河床绵延向前，层层叠叠，最后尽数融进上游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里。
看着满地密密麻麻的鱼，钟阎心里猛地一动。
这么大的数量，若是能提取血肉精华，足够他攒出好几份晋升资源，再也不用日复一日守在下游低效捕鱼。
他立刻蹲身，按住一条银鱼，折叠刀干脆利落了结，随即催动提取。
下一秒，淡金面板骤然跳出冰冷提示。
【提取失败。】
【目标：溪流银鱼（异常状态）】
【血肉精华已劣化，当前污染抵抗不足，无法提取】
【所需抗性：20%｜当前抗性：10.5%】
【提示：净化模组与怪物、宿主模组等级绑定，晋升即可同步提升抗性】
净化抗性不是单独升级的，完全绑定他的核心养成体系。
怪物晋升、宿主模板升级，抗性自然会涨。
简单直接，却也卡死了他现在的处境。
两个模组全卡在初始阶段，抗性不够，眼前遍地资源，却一口都吃不到。
“白激动了。”
他随手把鱼放回河床，拍掉手上碎石水渍。
接连试了三条，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提取失败。
没再多耗时间，钟阎转身折返下游。
等回到活水河段，日头已经爬到正中。
他片刻不歇，直接踏入浅溪捕鱼。
蹲守、屏息、瞄准、突刺。
日复一日的重复，动作早已愈发娴熟利落。从正午一直忙到夕阳西垂，面板数值稳步跳动，最终停在21.4%。
暮色渐沉，天光从炽金褪成暗红。
钟阎坐在溪边石块上，慢悠悠啃着烤鱼，顺手把口袋里的绿蜥蜴掏出来，掰了两块温热鱼肉喂它。
溪水里的鱼群依旧如故，沉默列队，缓缓溯流而上。
他低头随手拨开脚边一片枯叶。
叶底压着一只早已死去的小虫。
虫身干瘪平整，翅纹清晰完整，没有腐烂、没有发臭，干干净净，像一件被人工烘干的标本。
钟阎心头骤然一冷。
他靠提取血肉精华，造出过无数这种干瘪死寂的躯体。
可这只虫，是自然死亡的。
他轻轻把枯叶盖回去，抬眼环顾整片森林。
树还绿，草还在，石未烂，水未枯。
可这片林子，没有任何腐烂。
两天前的鱼骨还摆在火堆旁，干干净净，连蚁虫都不屑触碰；被他抽干精华的鱼永不腐坏；死去的小虫永久定格在干瘪状态。
溪水看似流动，实则凝滞；树木看似鲜活，伤口划开瞬间干透，不流半分树汁；鱼群看似活着，却丧失所有生灵天性，只剩机械前行。
不生，不灭。
不死，不活。
整片森林，像是被按下了永恒的暂停键。
他从前只觉得安静、诡异，直到此刻才彻底看透——
这里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钟阎握紧小刀，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向膝头的绿蜥蜴。
小东西抬着小脑袋望着他，轻轻吐了下舌尖。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钟阎轻叹一声，重新蹲回溪边，处理掉最后一条渔获，完成提取。
面板跳至22.7%。
看着数字，再看看手里轻飘飘、毫无生机的鱼干，他随手丢在碎石堆里。
“明天再加把劲。”
他低声给自己定下目标。
必须尽快攒够三份血肉精华，把绿蜥蜴晋升成小蜥龙。
这不只是多一个帮手那么简单。
只要怪物模组晋升，净化抗性必然上涨，一旦突破20%门槛——
上游整条河床的海量鱼群，全都能成为他的资源。
入夜，钟阎换了一处更安全的落脚点。
他在溪边高处土坡，亲手挖了一个更深、更隐蔽的土洞。洞口用碎石封死，缝隙塞满枯叶，只留一个拳头大的小口透气。
蜷缩在洞内，透过缝隙望向夜空。
满天疏星里，有一颗星亮得格外刺眼，孤高又诡异。
他静静看了很久，最后闭眼休憩。
这一夜，他睡得异常沉陷，像被无形的力量拖入深水，无梦无扰，一片空茫。
视野边缘，淡金色的【黄昏】面板始终静静悬浮，像一只缄默旁观的眼。
【净化模组运行中】
【当前污染抵抗：10.5%】
【提示：晋升怪物或提升宿主模板，可同步提升净化模组等级与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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