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凌晨一点。
钟楼周边几条街区依旧灯火喧嚣，把夜幕撕开几道亮口。城市余下的大片区域已经沉入睡意，四下静得厉害。
东南角写字楼片区，林渊摸黑攀上六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小半个月，物业次次答复下周来修，转头便抛到脑后。 林渊嘴里小声咕哝，脚步踩得哒哒响：“这帮物业，画大饼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修个灯比登天还难。”
他熟门熟路避开坑洼台阶，摸出钥匙，拧开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房门。
月租一千二，在西市只算中下档次。屋子狭小，胜在离公司近，押一付一，能稍微松快一点经济压力。房子旧归旧，朝向通风都尚可，内部装修还算新，是林渊前后跑了七八处房源，才敲定下来的落脚点。
屋内陈设简单，就一床、一桌、一椅，摆着一台电脑。角落胡乱堆着换洗衣物，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灰尘味。
进门第一件事，开电脑。
微信顶部钉着甲方陈总的消息，九点发来的：“檐口再往外放一点，做出那种开阔的大唐气韵。明早八点，我要第八稿定稿。”
后面还补了一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施压，又裹上一层客套：“小林，这项目一堆人盯着抢，我特意留给你，就是看你踏实肯干，愿意熬。”
林渊指尖顿在键盘上，心里疯狂吐槽，嘴上没敢出声：“好家伙，大饼又端上来了，合着我的命就适合通宵熬大夜是吧。” 敲出 “好的陈总”。盯着屏幕看两秒，觉得语气太硬，又添三个字：“您辛苦。” 确认完毕，点击发送。
往下滑聊天列表，是孤儿院发小张威的消息：“周六院里搬蜂窝煤，几个小的一直在问，你这俩礼拜怎么不着家了？”
林渊随手打 “这周忙完就回去”，看着屏幕又觉得太过敷衍，删掉，重新敲：“这周肯定回。”
张威秒回，只一个字：“狗。”
林渊无声扯了扯嘴角，低声嘟囔：“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损。”
两人一同在孤儿院长大，彼此底细清清楚楚。如今张威跑货运，风里来雨里去，闲了就拎两瓶啤酒上门蹭饭。林渊手头稍微宽裕，就往福利院打钱，一月两回，次次都被张威数落：你自己房贷车贷压一身，还硬撑着充大方。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房贷扣款短信：本期应还 6200 元，余额不足。
底下压着信用卡账单提醒，他没有点开。那些数字，早就在心里滚得烂熟。林渊扫了一眼屏幕，长长叹出气，暗自苦笑：“得，又到被金钱拷打的日子。”
林渊，二十八岁，古代建筑专业研究生，主攻唐代官式建筑，毕业论文研究大木作尺度，拿过校级优秀。
他当初一心想进研究院深耕古建，偏偏机构缩编、岗位裁撤。冷门纯理论方向，一下子没了安身之处。为了糊口，转行做商业绘图。
画新中式售楼处、仿古商业街、文旅小镇的假城楼。甲方换了一拨又一拨，口中翻来覆去都是 “大唐气象”。
落到图纸上永远是红柱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立一对石狮子，再刷几层金漆。够亮，够阔，足够唬住外行就够。
他不是没有较真过。把《营造法式》的古制尺度、唐式结构揉进方案交上去，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摇头：太旧，太素，不够气派，要金碧辉煌。
改到第八稿，他心里依旧模糊。世人嘴上传颂的盛唐，和史料构件里真实的盛唐，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林渊趴在桌边，扫过桌上图纸：“真正的盛唐哪来这么多花里胡哨的金漆，这帮甲方怕的不是不复古，是不够拍照打卡。” 他脑海里时常会脑补真正的长安：巨大的斗拱层层叠叠向外挑出，出檐深远，瓦面是沉静的青灰，少繁复雕镂，全靠木构本身的比例撑起磅礴气势。坊市纵横，万国客商穿行于长街，胡姬旋舞，驼铃不绝，殿宇恢弘不靠鎏金堆砌，仅凭舒展雄阔的木构格局，便压得住万里河山的气魄。
电脑桌旁摊着一叠无人知晓的图纸，是他坚持三年的私活，分文报酬没有，全凭一股执念 —— 大明宫含元殿复原猜想。
三年，十一稿，朱笔勾勒大半，始终差最后一笔收尾。图纸上，巨大的夯土台基、雄大的斗拱、平缓舒展的唐式大出檐，一笔一画，都是他无数次对照遗存残石、壁画碑刻推演出来的模样。
皇宫前核心空地上，一个八卦图的地砖铺设，是他推演的半成品：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有了这东西，他才感觉他这张图有了灵魂，满意得不得了。
他没有关机，攥着手机趴在桌面，打算眯十分钟就爬起来改图。心里还自我安慰：“就眯一小会儿，千万别睡死过去，不然明天陈总能把我皮扒了。”
疲惫来得猝不及防。才三分钟，意识便沉沉陷进睡意。 迷迷糊糊之间脑子里还飘过个念头：要是唐朝真就在眼前，说不准还能亲眼瞅瞅含元殿长啥样，看一看万国来朝的长安盛景，顺带再瞧瞧传说里长安美人，也算不白活一回。
手机从松弛的指间滑脱，“啪嗒” 砸在地砖。屏幕还亮着，定格在和陈总的聊天对话框，静静躺在脚边，无人捡拾。
就在这一刻。
十二平米狭小的出租屋内，一道白光毫无征兆骤然炸开。光域精准裹住沉睡的林渊，桌椅、摊开的图纸、半杯凉茶，周遭所有物件分毫未动。这束光不取一物，唯独将陷入疲惫的他，凭空带走。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另一重天地，大唐长安，宫城深处。
秋风穿殿，枯叶打着旋落进廊下。夜色笼罩整座皇城，重重殿宇层叠错落。
唐式宫殿不尚细碎雕琢，全仗宏大尺度立身：高大夯土台基托起整座殿群，巨柱粗硕敦实，层层斗拱交错承托，将屋檐远远向外挑出，青灰筒瓦铺就漫长大屋面，檐角弧度柔和舒展，没有后世建筑那般上翘凌厉。
夜色之下，一座座殿阁连绵铺展，斗拱如繁云堆叠，木色沉厚，尽显大国气度。
夜深，寝殿只点寥寥数支烛火。
这座寝殿亦是典型唐制，殿身开阔，柱距宽大，空间疏朗通透，没有密匝匝的隔断，斗拱在烛火下投下层层交错的深重阴影。
武昭独坐案前批阅奏章，三省六部的文书堆得老高。两名宫女垂首立在两侧，廊外时不时传来侍卫巡夜，甲叶摩擦的细碎轻响。
女帝临朝第三年，熬夜理政早已是常态。四海归心的盛世之下，也藏着地方贪腐、民生疾苦，万千担子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左手按住纸卷，右手执朱笔落笔。常年握笔，指腹磨出一层薄茧，入秋气候干燥，茧子裂开一道细小口子。
最上方一份奏章，弹劾洛州刺史苛政扰民、横征暴敛，文末附长长的人证名册。
她落笔，朱字利落：查。
随手搁到一旁，拿起下一封，是工部奏请修缮宫殿的折子。文辞写得冠冕堂皇，嘴上处处省俭，细看账目，处处含糊糊弄。
笔尖猛地一顿。
她指尖习惯性抚向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温润玉佩，是先帝随身二十年旧物，自她登基便片刻不离身。宫内传言此玉藏有灵韵，为异人所授。玉面刻九道细纹，无人能解含义。宫中最老的内侍，也只记得先帝一句遗训：此物有灵，勿离身。
每当深夜理政心神倦怠，心绪纷乱，她便摩挲这块古玉，如同对着一位沉默的旧臣。
今夜翻页力道稍急，指腹那道干裂的伤口骤然崩开。一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来。
武昭低嘶一声，正要抬手拭去，那滴血珠却被一股无形吸力牵住，顺着玉身纹路，缓缓渗入玉髓。
玉佩第一道细纹，缓缓亮起。
暖光从玉心漫出来，顺着刻纹一点点蔓延，好似深宫长廊的灯火被逐一点燃。下一瞬，玉佩骤然发烫，灼热透过衣料传到掌心，烫得如同攥住一块烧红的烙铁。
殿内烛火齐齐暗下一瞬。
无风自黯，仿佛天地间一缕光亮被凭空抽走。烛焰被压成细细一线，在灯盏里摇摇欲坠。
廊外侍卫瞬间警觉，佩刀出鞘，锵然脆响接连响起，甲叶碰撞划破沉沉夜色。
“陛下！”
宫女的惊呼卡在喉咙，被死死捂住，脸色煞白。满殿人心瞬间悬起，人人戒备，唯独上座的武昭神色不乱。
她指尖悬在半空，目光沉沉锁着手心发光的古玉，静静凝视三息。
而后，声音平稳压下满殿慌乱：“慌什么。”
话音刚落，殿顶似被无形之手掀开，一道刺目白光轰然坠落，倾泻铺满整座寝殿。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眼前白茫茫一片。瞬息之间，侍卫刀尖齐齐前指，凛然护在御座之前，残存烛火被无形威压压得伏地颤动。
光影摇晃之间，武昭抬眸。
凤目狭长，眉峰凌厉，一身帝王的沉静风骨清清楚楚。她清晰看见，空无一人的殿心，一道陌生人影，缓缓站直了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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