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骤然寂灭，周遭像是被人狠狠按入一潭不见底的凝固死水。
寝殿瞬间沉落漆黑，殿宇开阔空旷，没有多余隔断，黑暗彻底笼罩整座大殿。只剩一众出鞘长刀的刃面，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冷光，落在错落的木构梁柱上，衬得殿内愈发森严压抑。
殿门被狠狠撞开，当夜值守的羽林郎带人疾冲而入。甲叶磕碰的脆响、皮靴踏击青石地砖的闷声，在密闭高耸的殿宇内被无限放大，轰然回荡。数十柄横刀尽数出鞘，寒锋层层叠叠排布，死死锁死殿心那团尚未散尽的惨白光晕，气场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看清黑衣女卫的起落轨迹。
灯灭前一瞬，有人余光堪堪瞥见，高处梁枋之上伏着一道凝练暗影。可不等众人出声示警，灯火尽黯，那道身影已然轻落殿心，身法快得离谱。
单膝点地，借力轻盈弹射，短刃倏然脱鞘。
刀尖稳稳停在来人喉前三寸之处，骤然定格。力道收得狠绝精准，不进不退，只剩一道残影悬于空中。只要对方稍有分毫异动，这一刀便能瞬间封喉，绝无半分侥幸。
片刻后，火折子亮起，散落的烛台逐一被引燃。昏蒙暖光缓缓铺散开，终于让殿中所有人，看清了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
殿心空地上，突兀出现的陌生男人缓缓站直身子。
浑身寸缕未着，一丝不挂。
林渊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残留的刺目光晕，脖颈侧边，便是一柄冰冷刺骨的短刃，死死抵住皮肉。寒意顺着肌肤钻进骨缝，是他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刺骨冰凉。
上一秒，他还趴在出租屋的电脑桌前，枕着熬了三年的大明宫复原图纸昏昏欲睡，指尖还捏着半支磨得光滑的朱笔，满脑子都是甲方要的“虚假大唐气韵”。
下一秒，天旋地转，乾坤颠倒。
再睁眼，身下是冰凉坚硬的古法青石地砖，打磨平整的錾纹规整细密，寒气顺着膝盖、腰腹一路往上窜，浸透四肢百骸。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尽是出鞘的刀尖。森冷刀光背后，是一排排铁甲寒芒，一张张绷得惨白、写满戒备与杀意的面孔。无数道凌厉、惊疑、凶狠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尤其是近在咫尺的这柄短刃，凛冽刀气将他周身彻底锁死，别说挣扎，连动一根手指，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当场人头落地。
方才灯火骤灭的刹那，他恍惚瞥见两处光亮。一处是包裹自己、正缓缓消散的异世白光；另一处来自御案深处，一点细碎暖火，微弱飘摇，仿佛风一吹便会熄灭。
如今灯火复明，死局彻彻底底摆在眼前。
抵喉的刀刃冰凉锋利，林渊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极致的慌乱和恐惧席卷全身，可越是生死关头，他那刻进骨子里的古建职业病，越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视线胡乱扫过周遭，入目皆是教科书级别的纯正唐制营造法式。
视线胡乱扫过周遭，入目皆是古朴大气的皇家殿宇形制。规整的地砖、舒展的梁檐、层层有序的木拱结构，气度雄浑厚重，没有后世建筑的浮夸雕琢，是他只在古籍图纸里见过的、最正宗的盛唐规制。
林渊脑子里下意识疯狂碎念：真货！全是真的！这比例、这结构、这规制，比我翻烂的古籍残图、博物馆遗存还要标准一万倍！甲方要是能看见这一幕，怕是得当场羞愧辞职！
“有刺客！”
“护驾！速速护驾！”
侍卫厉声的喝喊骤然炸开，撕破殿内死寂，也狠狠拉回林渊飘飞的思绪。
黑衣女卫身形微倾，刀尖往前轻送半分。锋利刃口瞬间擦破颈间薄皮，一丝细微清晰的刺痛传来，浓烈的死亡危机感瞬间攥紧他的心脏。
求生欲压倒一切慌乱和错愕。林渊双手猛地举过头顶，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地砖上，姿态卑微又狼狈。
“别动手！别砍！有话好好说！刀下留人啊各位大哥！”
他喊得急促又慌乱，一口直白突兀的现代口语，撞在庄严肃穆的皇家寝殿里，荒诞感直接拉满。声音撞在高耸的殿梁上折返回荡，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满殿侍卫集体僵在原地，数十柄长刀悬在半空，进不敢杀，退不敢放，进退两难。
趁这短暂的僵持间隙，林渊下意识低头扫向自己，到了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瞬间，极致的羞耻感铺天盖地涌来，直接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慌忙蜷缩身体，双臂死死挡在身前要害，整个人团成一团，脖颈、耳根一路红到发烫，连指尖都泛着窘迫的热。活了二十八年，熬夜加班被甲方骂、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他都没这么狼狈过。
离谱！太离谱了！穿越就算了，开局裸奔御前？这是什么地狱开局！别人穿越锦衣玉食、高人相助，我穿越直接光股闯皇宫，被控成刺客？老天爷你是不是玩我！
一旁侍立的宫女猝不及防瞥见这一幕，半声惊呼卡在嘴边，慌忙死死捂住双眼，慌乱躲闪间，竟直直撞翻身侧的灯架。
素来冷戾寡言、杀伐果断的黑衣女卫，身形也难得一顿，别扭地偏过头，抬手虚掩视线，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
御案深处，武昭端坐不动，稳如磐石。
她隐在灯影最重的暗处，右手轻搭冰凉案沿，掌心紧紧攥着那枚九纹古玉。玉身余温未散，第一道纹路里的微光明明灭灭，像一缕蛰伏不散的残火，静静藏在玉髓之中。
短短数息之间，今夜所有异象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指尖干裂伤口崩裂、鲜血滴落玉纹、古玉骤然灼烫、殿灯无风自黯、白光坠地、生人凭空现世。
先帝佩戴二十年的贴身旧玉，那句临终叮嘱“此物有灵，勿离身”，数十年她只当是老人晚年的虚妄呓语，从未放在心上。直到今夜，她才亲眼见证此物的莫测神通。
一名羽林郎小步膝行上前，嗓音绷得干涩紧绷，藏不住满心震骇。
“陛下，此人凭空现身，行迹妖异诡谲。臣已彻查其身——无寸缕、无兵刃，无任何信物配饰，周身空空荡荡，并无半分异物藏匿。”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人人面色凝重。
深夜擅闯帝王寝殿，无衣无刃，凭空落于御前。这早已超出寻常刺客的范畴，根本不是人间手段，近乎妖祟邪魔作祟。
旁边的老内侍面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发抖，颤声急切启奏：“陛下！此乃妖人作祟，借妖术擅闯宫禁！请陛下降旨，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满殿长刀齐齐扬起，烛火映照出漫天森然寒光，杀意瞬间弥漫整座寝殿。
林渊从胳膊缝隙里望见漫天悬起的刀光，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不止，急声疯狂辩解：“等等！先别杀我！我能解释！我是好人！正经守法公民，从来没犯过事！”
他双手依旧死死护住身前，姿态狼狈至极，卑微又慌张。
“守法公民”四个字砸在肃穆威严的大唐皇殿中，违和又荒唐，听得一众侍卫宫人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进退两难，无一人敢应声接话。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瞬间，武昭轻轻抬了抬手。
无需出声示意，默契已然刻入宫人骨血。黑衣女卫干脆利落地收刃入鞘，锵然一声轻响，消解了咫尺杀机。满殿侍卫高举的长刀尽数定格半空，依旧牢牢锁死殿心之人，却再无一人敢贸然动手。
武昭静静望着那个蜷缩一团、瑟瑟发抖的陌生男人。长相普通，一脸惊恐，没有头发。不是没有头发，是很短。皮肤白皙，没什么肌肉，估计是个文弱书生。
凤目沉静如水，无怒无惧，无惊无惑，只剩冰冷审慎的打量。那眼神，不像是在审视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翻阅一卷来路不明的密折，逐字推敲、权衡利弊、掂量生死吉凶，每一寸目光都带着帝王的绝对掌控。
林渊紧绷着神经，勉强透过林立刀影，看清了御案后的绝美身影。
深夜通宵理政，她并未穿戴繁复庄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墨紫深衣。衣身素净简约、低调内敛，唯有烛火流转之际，才会浮现一层极淡的暗纹，沉敛华贵，不动声色，尽显皇家气度。
通身不缀半点金翠珠玉，干净利落、清雅端正，唯一的配饰，便是腰间那枚温润古朴的九纹玉佩。
林渊常年对接各类甲方、周旋各色人物，最擅长察言观色、预判人心，可眼前这位女子，他完全看不透分毫。
女子年约三十上下，青丝一丝不苟尽数高挽，利落端庄。眉峰凌厉修长，如同他纸上定稿的墨线，平直规整，凌厉无双，容不得半分偏差改动。狭长凤目扫来，不是寻常打量，是居高临下的勘判，仿佛能穿透所有慌乱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唇色浅淡，唇角紧抿，无半分情绪起伏。脊背挺得笔直，不是刻意摆出的僵硬姿态，是久居至尊之位、俯瞰万里河山，经年累月沉淀打磨出的帝王风骨。
沉静、威严、孤冷，无形的压迫感无声漫开，笼罩整座大殿。
绝美，又慑人。
林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句碎念：完了，顶级甲方天花板来了。颜值气场直接拉满，比我见过的所有老板都吓人，这要是伺候不好，真不是扣工资的事，是直接掉脑袋。
良久，武昭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帝王权威：“押下去，关入偏殿。”
话音微顿，她眸色微沉，又补了四字，语气沉敛严谨，滴水不漏：“仔细看管。”
羽林郎立刻躬身领命，快步取来一件素色布衫，上前小心翼翼罩住林渊周身，隔绝众人视线，稍稍化解了他的窘迫。
林渊被两名侍卫架着起身，双脚离地，依旧不死心，一路挣扎叫嚷：“真的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你们听我解释啊！我真不是刺客！”
呼喊一路拖出殿外，震荡得长廊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灯火摇曳错落，映得悠长廊道明暗交错。
宫人侍卫尽数退去，满殿喧嚣彻底散尽，寝殿重归静谧。烛火稳稳跳动，再无半分动荡。
武昭摊开掌心，九纹古玉静静卧在温润掌心。第一道纹路的微光忽明忽暗，如同均匀的呼吸起伏，玉纹余温未尽，玉身却透着沁人的微凉，触感奇异玄妙，世间独有。
她指尖轻轻抚过深浅交错的古老刻纹，低声复述出那句尘封多年的先帝遗训：“有灵。”
窗外天光微微泛白，漫漫长夜将至尾声。她通宵理政，身心疲惫，此刻却全无半分倦意，指尖一遍一遍、反复摩挲着这枚佩戴多年的古玉。
寻常年月，它只是一枚温润雅致的传世古玉，别无特殊。
可今夜，一滴龙血、一道天光、一场惊天异象，凭空给她送来一个来路诡异、言行荒诞、赤身的陌生男子。
杀之，恐斩断冥冥之中的天机运势；留之，前路隐患莫测，吉凶难辨。
武昭将古玉拢入宽大衣袖，抬眼望向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微凉晚风穿殿而过，拂动衣袂，吹散殿中最后一丝暖意。
她声音压得极低，轻散在风里，无人听闻，无人应答。
“……你给朕招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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