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没有半分收敛的迹象。
铅灰色云层沉沉压覆宫城屋脊,密雨如鞭,无休止抽打连片青瓦。白茫茫雨幕笼罩整座皇城,檐角积水连成水线,重重砸落台基石板,溅起细碎水花,噼啪声响遍满宫阙。
天色未亮透,雨势已然登顶。整座皇城深陷水患,从东宫到掖庭,处处盆罐叮咚作响,宫人内侍奔走不停,仓促承接各处殿宇渗漏的雨水。
掖庭廊下,宫女排成长队,手捧盆罐往来穿梭,裙摆沾满泥水,狼狈不堪。而灾情最重者,当属皇家正殿麟德殿。
而林渊终于看清了那把刀的主人,一个清秀女孩子,此刻正在拧湿了的衣裳。林渊愣了半响。他还记得那把刀的刀气凌厉,差一点就刺穿自己的脖子,没想到是个女孩子。身材匀称,眉眼英气十足,下巴尾尖有轻微的性感……。“是不是关太久,太无聊了。”林渊不敢往下深思。
上官静似乎感觉到林渊的目光,回头刮了他一眼。林渊瞬间转身,研究旁边的柱子。
至于她平时躲在哪,要不是这场雨,估计林渊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殿顶渗漏彻底失控,雨帘顺着檐角倾泻而下。内侍搬空内库大小桶罐,密密麻麻摆满殿中,依旧杯水车薪。堂堂正殿,终日淋雨,威严尽失。
宫外乱象纷纭,僻静偏殿的压抑,却更让人窒息。
掌事太监踏雨而来,衣摆沾泥,脸色沉如雨天。他立在殿门前,冷盯着殿角源源不断垂落的水线,地面水渍暗沉刺眼。
“值守殿宇漏得这般狼狈。”
掌事太监声压极低,威压沉沉:“雨停领二十板子。殿中之人若有半分差池,罪责加倍。”
小顺子瞬间面无血色,攥紧铜盆,指节泛白,半句辩解也吐不出。
暴雨非人力可挡,但深宫只论结果,不论情理。责罚已定,只待落地。
死寂之中,殿内一道平静男声稳稳破开压抑:“给我纸笔。”
掌事太监与小顺子同时骤然转头,望向殿内。
林渊裹着宽大旧布袍,立在水线后方。衣边角湿,碎发贴额,身形略显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稳无怯。
昨夜整夜风雨轰鸣,林渊心底通透无比,这是他身陷绝境、唯一翻盘的机会。身负妖人污名、囚徒身份,空口无凭的预判与辩解,只会被视作妖言惑众,无人信服。唯有实打实的工程图纸,将殿宇隐患、修缮对策清晰落于纸面,才能佐证自身本事,击碎妖术流言。可这亦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图纸但凡有一丝错漏,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一纸方寸,已然承载了他在大唐的全部生死荣辱。
“你说什么?”掌事太监眉头紧锁,厉声惊疑。
“纸、墨、笔。”林渊语速平稳清晰,不退不让,“有尺最好,无尺取直木亦可。越快越好,雨不等人,漏势不等人。”
掌事太监神色反复。昨夜此人精准预判殿角渗漏,诡异却属实,他心底忌惮,一时竟不敢强行呵斥。
小顺子心下剧烈权衡:坐等受罚已是定局,不如赌一次林渊的本事。赌输无非多挨责罚,赌赢便能脱罪。
他咬牙放下铜盆:“我去。”
大雨滂沱,小顺子里外奔波三趟,软磨硬泡才凑齐简陋文房。归来时浑身湿透,唯独怀中宣纸紧护衣襟,干干净净、未沾半点雨渍。
殿内昏暗阴沉,天光被雨云遮蔽。林渊拭净案台,铺纸研墨,清淡的松烟墨香缓缓散开,稍稍压下殿内潮湿阴冷。
指尖触碰到生疏滞涩的毛笔,远不及现代绘图铅笔顺手,滑腻笔杆、轻重落墨皆难以掌控。三年日夜打磨的大明宫复原图纸记忆尽数翻涌心头,那是他无人知晓、不求回报的执念与热爱。如今身处真正的大唐宫室,他终于得以将毕生所学、胸中积淀付诸笔端。可沉甸甸的重压萦绕心头,笔下每一根线条,都牵系着自己的性命,容不得分毫偏差。
林渊摒除杂念,落笔如风。
不求书画气韵,只求工程精准,笔笔皆是规制。
第一张,偏殿总平面图,三十根立柱柱网排布清晰,比例分毫未错。
第二张,剖立面结构图,剖开殿身,梁架、斗拱、柱根的咬合逻辑一目了然。
第三张,放大殿角病害节点,朱笔圈出三处病根:檐口出挑不足、散水坡度过缓、柱根灰浆空鼓,注解直白易懂。
标注完病灶,完整修缮方案紧随其后落笔成文。
修缮方案紧随其后:角柱无需更换,剔除旧灰、烘干榫卯、打入木楔,三日稳固;檐口不做揭瓦大修,雨天搭设苫棚、加装防腐导水天沟,即刻止水;散水拆砖重调坡度,一日即可根治积水。
搞定偏殿方案,他再铺大纸,绘出整座宫城地势排水总图。
图中标记径流走向、明沟淤积、暗渠堵塞点位,将全城雨涝症结梳理得清晰透彻。
最后一笔落定,林渊吐出口浊气,指尖微微发酸。
望着案上整齐铺展的数张图纸,林渊心绪复杂。从前在现代熬夜绘制的大唐图景,皆是甲方追捧的浮华假象,金漆堆砌、浮夸失真,徒有其表。而此刻笔下,是正统唐式营造规制,是可落地、可根治隐患的修缮良方,是他求学多年心心念念的本心所求。真切的成就感之下,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生死重担,成败全系于此。
小顺子俯在案边全程看完,早已目瞪口呆。
“我看不懂线条门道。”小顺子满眼震撼,老老实实说道,“但看着就牢靠,照着做,一定能修好。”
林渊淡笑:“找准病灶、看清形制,图纸才有用。”
小顺子小心卷起图纸,心底赌上全部前程,即刻送交掌事太监。掌事虽看不懂技艺,却知干系重大,立刻转送工部主事。
工部主事草草一瞥,当即嗤笑,满脸轻蔑。
“不揭瓦修缮?异想天开!”主事拍案怒斥,“大修银两大半耗于揭瓦重铺,不拆不修,国库银钱从何而出?荒唐至极!”
话音未落,一名淋雨内侍踉跄闯入,脸色煞白:“启禀主事!麟德殿漏水失控,雨水落于御案,浸湿陛下奏章!”
事态紧急,这份被工部鄙夷的草图,当即火速送入麟德殿暖阁,至少有个东西证明,自己工作全力推进。
侍卫将半湿的林渊传入暖阁,一路踏雨穿行,水珠不断从发梢、衣摆滴落。林渊莫名其妙,只不过从他们动作上来判断,应该还不至于杀头。
暖阁之内盆罐罗列,处处水渍潮气。潮湿土木腥气混着清冷熏香,沉沉压在殿中。
“抬头。”
清冷女声骤然落下,威严肃穆,不容半分违抗。
林渊应声抬头,视线直撞武昭双眸。每次看到武昭的脸,林渊都方若在欣赏一幅画。他学绘画的时候,临摹过无数肖像,但是,眼前这张脸,才是真真的绝品,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一个宇宙黑洞,每次都在疯狂拉扯自己。
御案正中,摊着他连夜绘成的整套草图。武昭无视窗外暴雨、殿内漏况,目光沉沉落于纸面,已然静看许久。
过往工部图纸晦涩含糊,每逢追问细节,官员皆以“工艺奥妙难言”搪塞推诿。
唯独这几张草草而成的图纸,直白坦荡、句句务实。结构、病灶、排水、方案、工期一览无余,清清楚楚。
一纸草图,胜过千言奏疏。
“揭瓦重修,需时多久?”武昭语调平淡。
内侍躬身应答:“回陛下,工部决议,至少一月,且需雨停方可动工。”
“若是不揭瓦呢?”
林渊应声笃定干脆:“三日足矣。雨天搭苫棚便可施工,先装天沟截水,殿内即刻干爽;柱根加固稍繁,全程均可三日完工。”
他心底了然,工部执意大修、拖延三年,从来不是工艺受限,而是别有私心。
他早已看透朝堂猫腻,工部三年拖延、年年大修却年年渗漏,所求从不是根治殿宇隐患,而是大修带来的巨额工料银利。可他如今身份敏感、身陷软禁,直白戳破弊端,便是与整个工部朝堂为敌,自取灭顶之灾。万般权衡之下,他压下锋芒,择取稳妥中立的措辞应答。
他略一斟酌,缓缓开口:“工部修的是殿宇体面,臣修的是渗漏病根。”
短短一句,分寸极致,一针见血。
暖阁瞬间死寂,风雨声仿佛尽数隔绝在外。
武昭的目光,终于从纸面缓缓移至林渊脸上。
武昭目光落回他脸上,审视已然全然不同。不再是对妖人罪徒的猜忌掂量,而是对一份绝世才干的权衡——此人本事,能否为她所用、破局积弊。
林渊后背渗薄汗,心底紧绷至极。现代吹牛顶多扣绩效,在帝王面前,夸下的海口若是落空,便是身首异处。
“麟德殿修了三年。”武昭语气清淡,力道千钧,“也漏了三年。”
一句话,道尽朝堂积弊、官员敷衍、经年糊弄的乱象。
林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知道问题根源在哪。”
话音刚落,他心底一紧,暗悔失言,又一次把话说得太满、不留退路,抬头忐忑的看着武昭。
武昭缓缓起身,衣袂轻扬,腰间九纹古玉微微晃动。
林渊视线骤然被吸附。玉身第一道细纹深处,一点微光若隐若现,如死灰余火,微弱却真切。
心头轰然巨震,穿越之夜的诡异异象瞬间涌入脑海,那束拉扯他跨越时空的白光,根源正是眼前这枚九纹玉佩,真相近在咫尺。但是这个女人是皇帝,皇帝,杀人如麻。吞了口水,他瞬间压下所有异动与惊疑,深知绝不能吐露半分。异世异象一旦道出,妖人罪名便会彻底坐实,他必死无疑。万般惊疑汹涌,最终尽数深埋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三日?”
武昭背身走向殿门,字句笃定:“如果真三日修缮,解除关押。”
“陛下。”林渊突然想到一件事。
“说。”
“能否安排人把恭桶换一下。”林渊低头不敢直视武昭。
入夜宫门下锁前,通政司连夜递进三份急帖。
首份出自工部老侍郎,字迹颤栗,直言妖人现世乃天降不祥,恐乱宫闱、祸及社稷。
余下两份匿名密折口径一致,恳请陛下早诛妖人、以安国运。
御案烛火摇曳,武昭静静阅完三份奏折,面无喜怒,随手整齐摞好,压于青铜镇纸之下。
镇纸旁,正是那份拖延三年、虚报物料工时、毫无实效的麟德殿修缮旧折。
武昭执起朱笔,饱蘸赤红墨汁,在奏折舞弊核心处,重重圈下一字。
……
夜色深沉,暴雨未歇。林渊归返偏殿,独坐案前,看着剩余残墨废纸。
残墨废纸散落案前,窗外暴雨依旧不休。林渊静坐良久,心底澄澈通透。这仓促绘就的几张草图,已然赌上了他在大唐的全部生机。三日修缮工期,是绝境生路,亦是生死考验。修成,他便能凭本事立足深宫;修败,所有才干都会被曲解为妖术欺君,万死难辞。
同一时刻,麟德殿工棚之下,冷雨潇潇,一道老者身影孑然而立。
六旬老者短褐布鞋,身背旧木匠木箱,冒雨而来。他避开人群,静立料堆旁,借着雨棚微光,久久凝视匠人手中的图纸。
在场匠人皆识得他——宫中资历最深、早已告老归隐的都料匠鲁师傅,早已不问宫务,今夜却莫名冒雨前来。
匠头上前欲行礼,被老者抬手拦下。
老人眯起昏花老眼,逐行细读图纸结构、病灶标注,最终落在“不揭瓦而修檐”七字之上,久久默然。
良久,他唇瓣轻动,低声喃喃。雨声嘈杂,无人听清字句,只觉满是惊叹与了然。
片刻后,鲁师傅背起木箱,转身走入茫茫雨幕。
走出十余步,他脚步骤然顿住。
风雨飘摇之中,老者缓缓回首,隔着漫天迷蒙雨帘,遥遥望向软禁林渊的那座僻静偏殿,眼底深意复杂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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