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高墙耸立，墙头瓦当斑驳老旧，几株老树的枝桠斜斜探出院墙，枯叶随风悠悠飘落。院门口常年立着两名黑衣侍卫，玄色劲装利落肃杀，手掌始终稳稳按在腰间横刀柄上，眼神冰冷警惕。
他的活动范围被死死框死：一殿、一院，再无别处。
院墙看着不高，但他连靠近院门的念头都不敢有。他心里门儿清，只要敢越雷池半步，冰冷的刀锋会毫不犹豫落下。
逃跑是死路一条。无户籍、无过所、无靠山，逃出深宫也无处容身，只会被当成妖人通缉捕杀。
他唯一的生路，从来不是逃离，而是价值。
靠自己的古建本事，让武昭彻底认定：留他，利大于弊；杀他，得不偿失。
无所排遣，职业病便不受控制地发作。
他在院中一圈圈踱步，目光扫过殿身木构构架，看着这套纯正的前朝唐式建筑，木纹沧桑、榫卯稳固，看得他心底发痒，满是专业执念。
走到第三圈，他脚步骤然钉死在大殿东北角。
抬眼打量檐口、筒瓦、戗脊，俯身叩击台基地砖、查看砖缝苔藓，短短几眼，整座殿角的隐患已然一目了然。
檐口出挑尺度不足，雨水无法顺利甩出殿身，极易倒流回殿体；台基散水坡度太过平缓，积水淤积难以排出；最致命的是角柱根部，外表看着完好无损，内里灰浆早已酥松空鼓，根基早已虚浮。
平日小风小雨尚且无碍，一旦遇上暴雨，雨水会顺着缝隙持续下渗，直接侵蚀柱头榫卯核心要害。
他屈指轻敲柱根，空洞沉闷的回响，印证了所有判断。
“这角要漏。”他低声自语，语气笃定无比。
职业本能让他一眼看穿病灶，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与忌惮。
他现在就是个待罪囚徒、旁人眼中的妖人，人微言轻。就算直言隐患，无人会信，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诬陷他咒诅宫殿、妖言惑众，平白多一条死罪。
满心着急却不敢多言，进退两难，束手束脚。
“你蹲柱子底下干什么！吓死人！”
小顺子捧着茶水路过，冷不丁看见角落的人影，被吓了一跳，语气满是不耐烦与不满。
林渊抬手指向檐角，直白提点：“这处殿角有问题，大雨必渗水。雨水顺着柱根往下浸，慢慢蛀空榫卯梁柱。不出两年，角柱朽烂，半边檐角都得塌。”
小顺子仰头打量半天，墙面梁柱完好无损，半点隐患看不出，只当他危言耸听。
“行了别扯了。”他端着茶水懒得再多听，“前日你敢在御前挑麟德殿的错，今日又说偏殿要塌。你们画图的，是不是看什么都能挑出毛病？”
林渊微微一怔，浅笑着问道：“我御前所言，已经传遍宫里了？”
“早传遍六宫了！”小顺子头也不回，语气带着浓重警告，“人人都说你是古怪妖人，胆子天大，敢当众打脸工部一众官员。我劝你闭嘴安分，祸从口出，说错一句，脑袋就没了！”
“妖人”二字，重重砸在林渊心口，让他瞬间沉下心神。
他终于彻底明白，那日大殿揭穿工部贪腐漏洞，看似出彩保命，实则彻底得罪了整个工部体系。如今朝野上下，他的异类标签早已钉死，每多说一句、每多展露一分本事，都是在刀刃上跳舞。
入夜，云层彻底吞没月色，天地间一片沉黑。
天色转阴落雨，细碎雨点敲打瓦面，沙沙声响由疏变密。窗纸被冷雨打湿，透出一层湿漉漉的暗沉，夜风穿缝而入，裹挟着刺骨寒意灌满整座殿屋。
起初雨势轻柔，林渊听着雨声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休憩。
后半夜，雨势陡然狂暴。
哗啦啦的暴雨席卷整座宫城，雨点狠狠捶打屋瓦，轰鸣声响不绝于耳，震得人心头发颤。
林渊是被规律的滴水声惊醒的。
滴答、滴答，不急不缓，清晰落在殿角青砖之上。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窗外雨夜的微弱冷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黑暗中，林渊静静听了三秒，心底无声叹息。
真漏了。
预言成真，可他半分成就感都没有，只剩满心不安。隐患属实，看似是他证明能力的机会，可落在旁人眼里，只会更加诡异——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世之人，为何能精准预知殿宇破损？
稍有不慎，这份本事，只会变成坐实他妖术傍身的罪证。
殿外骤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裹挟着雨雾狠狠灌进屋内，吹得地面干草碎屑四处翻飞。小顺子抱着一只硕大铜盆快步冲进来，嘴里低声咒骂着狂暴的雨夜，直奔大殿东北角——正是白日林渊警示过的位置。
雨水顺着柱头缝隙不停向内渗透，青砖地面已然洇开一大片深色水迹。
小顺子慌忙摆好铜盆接水，刚松口气，转头就撞见睁眼的林渊，瞬间有些挂不住脸，硬邦邦呵斥：“看什么？赶紧睡！”
“我白天就提醒过你。”林渊裹紧被褥，语气平淡。
“巧合而已！雨下得太大了！”小顺子梗着脖子嘴硬，蹲在盆边盯着渗水，不停嘟囔，“宫里年年下雨，漏几间屋再正常不过……”
话音未落，殿角渗水骤然加剧，细碎滴答声直接扯成一道清晰的细水线，水珠砸进铜盆，叮咚作响，清脆刺耳。
小顺子的辩解瞬间卡在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蹲在冰冷湿滑的地砖上，望着越流越急的水线，白日里林渊叩击柱根的沉稳声响、那句笃定的“这角要漏”，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回响。
良久，他背对着林渊，闷闷出声，没了半分嚣张：“喂……你怎么笃定这里一定会漏水？”
“三处缺陷凑在一起：檐口出挑太短、散水坡度不够、柱根灰浆空鼓。”黑暗中，林渊淡淡打了个哈欠，语气笃定，“大雨必漏，没有例外。”
小顺子似懂非懂，低声应了一句，再无半分反驳的底气。
窗外雨势还在疯涨，狂风裹挟暴雨狠狠拍击屋瓦，整座小院都淹没在哗哗雨声之中，声势骇人。
林渊忽然起身，趿上布鞋走到殿门口，推开半扇殿门。潮湿冰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泥土草木气息。
抬眼望去，夜空浓黑如墨，乌云翻滚涌动，层层叠叠压满天幕，不见半点星月微光。
他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明天雨势只会更大，殿角渗水会彻底失控，柱根榫卯会被持续侵蚀。一旦殿宇破损追责，看守偏殿的小顺子轻则杖责，重则丢命。
而他自己，若是顺势出手解决隐患，既能实打实证明自身价值，打破妖人标签，又能顺势拿到一点立足的资本。
风险不小，但这是眼下为数不多、可以自救的绝佳机会。
赌一把。
“顺子。”林渊神色骤然严肃，声音沉稳有力。
“干嘛？”小顺子正心烦渗水一事，头也不抬应声。
“明天的雨，只会更大更凶。”
小顺子猛地抬头，声音隐隐发颤：“钦天监都没报雨，你怎么敢乱说？”
“看云气便知。”林渊望着窗外翻滚的黑云，语气沉稳。
小顺子后背莫名发冷，心底满是惊疑。
暴雨再升级，殿角必然彻底损毁。届时他难逃重罚，而这个被视作妖人的外来者，偏偏是唯一看透病灶、有能力修缮补救的人。
轰鸣雨声中，林渊的声音稳稳响起，穿透漫天风雨：
漫天风雨轰鸣中，林渊的声音稳稳落地：
“明天，给我拿一套纸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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