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朝会,天尚未彻底破晓,沉沉夜色依旧勾着含元殿飞檐的轮廓。
巨型殿广场之上,笏板轻撞、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薄晨晓雾漫过青砖地面,微凉湿气裹住数百文武朝臣。廊下宫灯未熄,昏黄光晕落满众人紫朱官袍,明暗错落,肃穆森严。
此刻的林渊,无缘立于大殿朝班之中。
他独自蹲在偏殿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半凉的羊羹,身侧搁着一块干硬的蒸饼。他到处观察,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他已经统计完了,这个源于对建筑结构的研究。上官静能藏在哪里,他已经大致能推测。比如现在,武昭在上朝,她只有三个地方可以蹲。想到这里,他遥望白云,充满了骄傲。
小顺子一大早冒雾出宫打探消息,此刻风尘仆仆折返,快步凑到他身前,压着嗓子,眉眼间凝着掩不住的焦灼。
“出大事了!”小顺子气息不稳,语速急促,“钦天监连夜递了弹章,直接告你是妖人!今日大朝,第一件议事,就是定你的罪!”
林渊啃食蒸饼的动作骤然僵住,牙齿堪堪抵在面饼上,再难落下。晨雾的寒意穿透衣料,顺着肌理钻入骨肉,后颈猛地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妖人”二字沉沉压在心头,沉甸甸让人窒息。他凭沙盘实证驳斥谬论,靠真材实料修缮殿宇,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绩。可他早已看透朝堂规则,乱世凭功立身,朝堂凭根立足。在这群臣博弈的棋局里,再耀眼的才干,也抵不过一句来历不明。只要无根无据的出身被钉死,所有功劳,尽数可以被曲解为妖术邪法。
“弹章原文我都记牢了。”小顺子打了个寒颤,一字一句低声复述,“‘以奇技淫巧惑圣听,倾陷大臣’。林先生,惑圣听是滔天大罪,真的要掉脑袋的!”
含元殿内,庄严肃穆,暗流汹涌。
那份弹劾奏章赫然置于御案最顶端,定为今日朝会首议要务。钦天监监正缓步踏出朝班,步履微颤,神色决绝。那日沙盘对峙,他当众落败、颜面尽失,如今连夜上疏弹劾,已然赌上了毕生仕途与名声。
数名官员紧随出列,纷纷附议。有人直言异士不可久居宫闱,有人危言耸听,断言妖人出入禁中,必扰动大唐国运。句句层层叠加,字字暗藏杀机,要将林渊彻底打入死局。
御座之上,武昭端坐如常,神色淡漠无波。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缘,目光越过殿中吵嚷的群臣,静静落向朝班前列,落在须发半白的三朝老相裴寂身上。
六十七岁的裴寂一身紫袍肃整,幞头、玉带、皂靴一丝不苟,宛若古画中走出的老臣。周遭人声鼎沸、纷争不休,唯独他垂眸静默,大拇指反复摩挲指间白玉扳指,动作舒缓沉稳。满朝文武皆知,裴寂一旦这般模样,便说明真正的局势后手,尚未开启。
果然,附议弹劾的声浪渐渐平息,大殿归于沉寂。裴寂缓步出列,苍老嗓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稳稳落遍整座殿宇。
“陛下,老臣愿说句公道话。”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连远处的更鼓余响,都清晰入耳。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日沙盘论水,监正在事理之上已然落败。因立论失利便牵强附会灾异、随即递折弹劾,非朝堂重臣该有的气度与格局。”裴寂侧眸淡淡扫过钦天监监正,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监正心系社稷,心意可谅,只是言辞过激、失了公允。”
钦天监监正面色红白交织,羞愤交加,却无从辩驳。谁也未曾料到,最先出面缓和局势的,竟是权倾朝野的裴寂。
话音倏然一转,温润语气骤然褪去,锋芒暗藏。
“只不过,老臣心中,尚有数桩疑问,需叩问陛下。”
“讲。”武昭淡淡出声,声线平稳无波。
“此人何名?”
“林渊。”
“籍贯何方?”
御座之上短暂静默,余韵沉沉。
裴寂步步紧逼,问句连环而出,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何人引荐入京?所持过所出自何处?在哪一州县登记黄册户籍?宫门落锁前,身在何方?宫门开启后,凭何径直入九重禁宫?”
句句诘问重重落地,在空旷大殿里往复回响,力道千钧。
“老臣从未否定此人才干。”裴寂深深躬身,紫袍衣摆垂落,轻扫冰冷青砖,“掖殿修缮图纸,老臣已然细阅,营造本事真实无虚、绝非虚夸。老臣所惧,从来不是他手上的绘图技艺。”
他缓缓直起身,浑浊双目直视御座,目光恳切又凝重。
“臣所忌惮者,是他的来路。一个无根无迹、查不到半点根底之人,可自由出入御前禁中。今日他能修殿治水、造福宫城,来日若生异心,又会做出何等举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知晓他入长安的缘由与来路。陛下破格召他对策、委以差事、放任出入宫禁,老臣心中,实在难安。”
短暂停顿后,八字断言沉沉砸落,定调全场。
“此人来历不明,恐惑圣听。”
偏殿之内,林渊听着小顺子逐字转述的诘问,心底彻骨冰凉。裴寂未曾嘶吼定罪,未曾妄扣妖人大帽,可这一连串层层递进的问题,刀刀精准,尽数戳在他最致命的死穴上。他无户籍、无过所、无宗族、无乡邻,世间所有可核验的身份凭据,他一样也拿不出来。满身才干,在绝对的出身规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大殿死寂,群臣屏息,所有人都静待武昭拿出凭据,驳斥这番滴水不漏的诘难。
可武昭并未争辩半分。
她目光扫过朝班,沉声唤道:“武承。”
武承即刻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备好的卷宗。内侍上前接过,恭恭敬敬递至御案。武昭草草一览,随即转手递给身旁的上官小婉。
“当众宣读。”
上官小婉迈步出班,展开卷宗,清亮女声回荡整座大殿:“林渊,本长安人氏,父母早亡,自幼寄养终南山净业寺,山中访师求学一十八载,近日方才下山入世,擅绘事,通晓营造修缮之术。”
话音落地,满朝文武哗然骚动。终南山隐居十八载,深山无迹、无人佐证,无证人、无旧档、无记录,虚实对错,全然无从核验。这番说辞,看似合规,实则漏洞百出。
裴寂面色缓缓沉下,眼底波澜暗涌。
武昭已然落定决断,语气平稳,威势自生,轻轻一语压下满朝非议:“便以朕之客人相待,暂授尚方令一职。宫城一应修缮营造诸事,交由他全权处置。”
短短四字,“朕的客人”,直接堵死满朝悠悠众口。无数朝臣涌到唇边的谏言,尽数硬生生咽回腹中,无人再敢多言。
裴寂缓缓垂落眼帘,默然退回朝班行列,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只低声恭应:“……是老臣多言。”
“退朝。”
朝会钟声悠悠荡出宫墙,消散在晨雾之中。御座侧旁小门,一道娇小身影快步闪出。十三岁的安平公主身着石榴红襦裙,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悄悄听完整场朝堂暗流交锋。内侍几番阻拦,都没能拦住她的好奇。
“母后。”安平快步迎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稚气的不服,“就为了一个画图匠人,满朝文武吵了一整个早上?不过一介匠人,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武昭缓步走下御座台阶,步履从容。
“方才殿中所言,你都听见了?”
“听见啦。”安平掰着小手,学着朝臣语气,“‘来历不明’‘恐惑圣听’,裴相公说得好生吓人。母后,他难不成真是妖人,会施异术?”
“不是。”
“那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武昭抬眸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深远绵长。
“一个比满朝文武,都更懂营造屋舍的人。也是,不会欺瞒朕的人。”
安平似懂非懂地撇了撇嘴,依旧心底不服。她跟在武昭身后缓步前行,临出殿门时,还忍不住回头望向空旷大殿,小声嘟囔。
“哼,不过是个画图的。改日本宫倒要瞧瞧,他究竟长了几颗脑袋,敢让满朝文武为他争执不休。”
夜色沉沉,笼罩裴府书房。屋内仅燃三支烛火,光晕狭小,大半房舍都浸没在浓黑阴影里,静谧压抑。
数名门客分坐两侧,屏息敛气,不敢出声。裴寂半阖双目,指尖依旧习惯性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跳动烛火映在他苍老的面庞上,明暗交错,深浅难测。
“众人皆退,只留裴九。”裴寂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门客们躬身悄退,书房之内,只剩他与远房侄子裴九二人。
“第一件差事,彻查林渊。”裴寂缓缓睁眼,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冰冷,“宗族籍贯、师承过往、口音习性、少年旧事,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能查到根底,便是握在我们手中的底牌。”
话音微顿,寒意更甚。
“若是查不到……查无可查,便是另一张底牌。世间从无凭空出世、无根无迹之人,届时朝野上下,自然人人认定此人乃是妖异邪魔。”
裴九躬身领命,又迟疑发问:“叔父,是否联络御史台,继续递折弹劾,趁热打铁,一举扳倒此人?”
裴寂一声冷笑,淡淡打断:“递什么折。”
“今日朝上,我假意居中调停,岂是老糊涂了?”
书房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钦天监那群人,不过是推到台前的棋子。陛下本就厌弃他们妄谈天命、危言耸听,我何必出头触怒圣颜?”裴寂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盏沿烛火微光细碎,“此人是不是妖人,从来无关紧要。”
他抬眼望向皇宫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重重楼阁,落向宫城上空凝聚的阴云。
“真正要害的,是陛下身侧,悄然多出一股我们裴家掌控不了的力量。”
压低的嗓音,在寂静书房里缓缓流淌,暗藏雷霆。
“这,才是真正的‘恐惑圣听’。四字断言,今日暂且搁置,留待来日,一击致命。”
裴九心头一凛。
裴寂并未作答,转而落下第二道指令。
“传信工部,半年之内,尽数梳理抹平工程旧账。宫城修缮、物料钱款、人工开销,逐条核对、清算干净。”
裴九神色骤变:“叔父,细查旧账,诸多陈年舞弊、贪腐旧弊,必会暴露人前!”
“正因如此,才要先行抹平。”裴寂阖上双眼,语气幽深,“他日我们要除林渊之时,账册之上,绝不能留半分裴家勾连的痕迹。干干净净,方可全身而退。”
烛火噼啪轻响,爆出一点细碎灯花。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无声无息之间,长安暗流涌动,棋局已然悄然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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