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至此，已是第五天。
林渊靠在偏殿廊下的木柱上，彻夜辗转，难以入眠。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澄澈月光透过窗纸，筛进淡淡清辉，落在空旷的屋中。
身处这般步步惊心、祸福难料的诡谲处境，换做旁人，必定日夜苦思归途，一心只想逃离这座囚笼般的大唐宫城。可林渊心底，反倒没有半分急切归乡的执念。脑海中反复闪过现代的出租屋，逾期未交的设计图纸、源源不断的房贷催缴信息、孤儿院老友的近况消息……那些沉甸甸的现实重担，依旧在另一重世界静静等候着他。
反观此处，他寒窗苦读数年的营造专业，终于摆脱了现代甲方口中附庸风雅的“大唐气韵”噱头，不再是空洞的设计美学，而是能实打实修复殿宇弊病、根治城郭水患、造福一方百姓的真本事。
他压下心底纷乱，暗自笃定。只需静观其变，静待那枚九纹玉佩再次亮起微光，便是自己的归期。过度焦虑、凭空臆想，终究于事无补。
突然内心一动，朝着一堵墙壁靠过去，是御书房的方向，敲了敲墙壁，说道：“聊会天呗。”
半响没有任何动静。
“我知道你在这个位置，反正你也不睡觉，聊一聊呗。”
“闭嘴。”那边传过来连个清冷的女声。
这是典型的现代高冷女生的常规对白，林渊道：“你们陛下的身体有痒。”
“……”
“你别不信，我说个明显的，她的手上有冻伤，如果不早日医治，会伤筋动骨，搞不好，以后手指头要废。”
“大胆，敢妄议皇上，小心人头不保。”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蒙蒙曙色缓缓漫过高高的宫墙。一场悄无声息的变故，随着清早的一缕新风，骤然降临。
天色大亮，殿门被轻轻推开。林渊困得不得了，起码后半夜才睡着，他看了看那堵墙壁。
只见小顺子怀抱一叠崭新衣袍，手上拎着一只沉甸甸的炭篓跨步而入。篓中木炭乌黑油亮、质地紧实，块块干燥完好，相互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与前些日子那篓潮湿渗水、残渣遍地的劣质炭火，堪称天壤之别。
今日的小顺子收拾得格外齐整，袖口熨帖平整，发髻规整利落，褪去了往日内侍的散漫倨傲，眉眼间多了几分恭谨拘谨。他进门便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有度。
“林居士，宫里传下旨意，您不必再住这间偏僻偏殿了。紫宸殿东侧已腾出一间专属直房，往后您便在御前当差，就近待命。”
林渊指尖还捏着半块未曾吃完的蒸饼，闻言动作一顿，怔怔立在原地，心头思绪翻涌。男子外臣留宿大内禁宫，本就是逾越规制的特殊待遇，是无上重用，亦是无形软禁。
离帝王越近，能施展才干、获取信任的机会便越多，可与此同时，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皮底下，毫无私密可言。但凡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连躲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福祸相依，利弊纠缠，根本无从拆分、难以权衡。
“还有这些物件。”小顺子抬手捧起整套官袍，双手郑重递上，又取出一枚打磨规整、纹路清晰的宫门牙牌。冰凉的玉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皇家规制的冷硬肃穆。
“这是尚方令专属官服，还有出入内廷的通行牙牌。往后小的便贴身跟在居士左右，直房起居、一应杂务，尽数由我打理。居士这一回，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小顺子神情复杂，眼底混杂着刻意的讨好，亦藏着几分借势沾光的欣喜。
林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牙牌，心底通透如镜。何来熬出头一说？小顺子被派来贴身伺候，明面上是打理起居、贴心侍奉，实则是就近监视。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如实禀报，尽数落入武昭耳中。帝王破格重用他的本事，却也自始至终，未曾放下对他的戒备与提防。
“何以见得，便是熬出头？”林渊语气平淡，轻声反问。
小顺子立刻压低声音，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确认廊下无人，才凑近半步，低声细说端详。
“昨日大朝的风波，居士必然有所耳闻。裴相当众发难，死死咬住您来历不明的把柄步步紧逼，满朝文武无人替您说话，人人都认定您此番在劫难逃。可陛下当众直言，称您为‘朕之客’！这般殊荣，宫中多年未曾有过，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他一时想不起前朝旧例，干脆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总而言之，陛下这份恩眷，举世罕见。”
林渊缓缓展开手中青色官袍。上等青绫面料细腻紧致，官帽、革带、皂靴一应俱全，尺寸剪裁分毫不差，显然是内府连夜为他量身赶制。
这身规整官袍，让他终于在大唐拥有了名正言顺的公开身份。可这层光鲜的身份，终究薄如蝉翼。底下潜藏的“来历不明”的死结从未解开，看似安稳立足，实则一戳即破，随时可能倾覆所有。
午后，麟德殿暖阁。
高大宫墙隔绝了外界喧嚣，秋日暖阳穿透层层飞檐斗拱，在长廊地砖上投下交错错落的斑驳阴影。一路前行，古朴精巧的梁枋架构、制式严谨的斗拱细节次第掠过眼底。前朝营造工艺的精妙巧思，以及施工遗留的细微瑕疵，都被林渊一一尽收眼底。
往来宫女内侍各司其职，容貌姿态各异，并非千篇一律的刻板模样。偶尔有容貌出众的宫人擦肩而过，林渊也只是目光淡淡一扫，便迅速收回心神，不敢有半分流连。不过这一瞥，他也发现了，电视剧都是骗人的，皇宫的宫女也不全是美女，也有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长相。
不过他心底清明，此刻身处深宫禁地，步步皆是棋局，半点马虎不得。每一道目光、每一个举动都需谨守分寸，一旦失态逾矩，便会落下无尽话柄，授人以柄。
暖阁之内静谧肃穆，武昭端坐御案之后，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起落不停。听闻脚步声至，她未曾抬头，只抬手示意案边空位。
林渊依着近日所学的宫廷礼仪，磕磕绊绊行了一套完整朝礼。动作尚且生涩，带着几分初入朝堂的笨拙拘谨。
“昨日朝会之事，你应当听说了。”武昭笔尖未停，朱红字迹利落落于纸页之上。
“臣略有耳闻。”
“裴相所言，并非虚言。”武昭终于搁下朱笔，抬眸直直望向他，目光澄澈锐利，“你，的确来历不明。”
林渊后背骤然绷紧，心神瞬间紧绷。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沙盘实证、修缮功绩、营造本事，尽数翻涌脑海，已然做好了据理力争、自证清白的准备。
“所以朕，把你放在眼皮底下。”
武昭语气平铺直叙，无波无澜，直白得近乎冷酷，不带半分情绪。
“紫宸殿东侧直房、出入内廷牙牌，朕皆为你备好。你来自何处、何时道明、讲到几分，无需应对群臣诘问，由朕替满朝文武盯着、护着。”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直白说来，便是看管。只是朕惜你本事，你绘制的图样、落地的方案，用起来十分顺手。你既为办事，便守好分寸，安分当差即可。”
“臣，谢陛下。”林渊躬身应答，心口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除此之外。”武昭再度低头看向案上文卷，语调清淡随意，“住得离朕近，宫外那些‘妖人’的流言蜚语，自会消减大半。你若离朕三步之遥，人人视你为妖异祸端；可若离朕三十步内，你便是人人觊觎、各方争抢的济世奇货。”
殿内陷入沉寂，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陛下，臣有一问。”林渊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武昭抬眸，目光静静落于他的面庞。
“臣……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地的？”
武昭闻言，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九纹玉佩，摊开掌心静静端详。玉面第一道细纹间，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宛如将熄未熄的星火，微弱却真切。
“此物光芒乍起的刹那，你便凭空出现。其中玄妙机理，朕亦无从知晓。”
林渊的视线瞬间牢牢黏在那枚古玉之上，心神尽数被牵动，身形不自觉微微前倾。鼻尖悄然萦绕着一缕清雅冷香，是独属于武昭的气息，清淡悠远。
转瞬回神，两人面庞相距竟不足二十公分。抬眼之际，他直直撞进一双锐利清冷的凤目，眸底无半分温情，唯有帝王深植心底的警惕与凛冽寒意。
林渊心头猛地一震，暗呼糟糕。方才只顾着深究玉佩的穿越秘密，一时失神忘我，不慎逾越了帝王的私人领域，是实打实的御前大忌。
他立刻收敛心神，身形骤退三步，垂首肃立，姿态恭谨端正，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紫宸殿东侧长廊尽头，便是划拨给林渊的专属直房。引路内侍脚步轻缓，林渊紧随其后，沿途细细打量宫苑格局。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是原汁原味的初唐制式，与后世典籍记载分毫不差，古朴厚重，气势浑然。
长廊中段，设着一张矮小书案。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垂首端坐案后，一身素净掖庭宫装，无珠玉点缀、无华丽纹饰，清雅素淡。她右手袖口处，一块洗不掉的墨渍格外醒目，是常年执笔文书留下的痕迹。
少女运笔如飞，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疾书，笔下行云流水，仿佛身后有万般事务催促，不敢有半分停歇。
一纸诏草落笔，她低声默读字句，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隐约察觉文稿存有疏漏弊端，却一时苦思无解，寻不到症结所在。
林渊缓步路过，眼角余光恰好扫过纸上核心四字：择优取士。
脚步未停，多年职业本能驱使，让他下意识开口提点。
“这份诏书，落不下去。”
少女手中毛笔骤然一顿，笔尖微颤，一滴浓墨坠落纸面，在洁白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墨痕。
上官小婉抬眸抬眼，眉眼清隽温润，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冲淡了几分沉稳气场。小小年纪，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通透、审慎克制。
“贵人何出此言？”
林渊驻足停顿，伸手指向纸面字句，条理清晰缓缓拆解：“‘优’字无恒定标准。优劣评判由何人把持？评判规矩如何界定？最终结果是否具备官方效力、可落地执行？仅此四字，便暗藏三处致命漏洞。”
“诏书一旦下发州县，无规矩约束的‘择优’，最终只会沦为各州刺史一言而定，任由地方官吏肆意操控。看似公允的诏令，到头来只会沦为一纸空文，毫无实效。”
他稍作思索，又补充完善：“除此之外，名额亦不可按州府平均分配。需依照各州县户籍户数折算配比。大州人丁繁盛、人才辈出，小州地狭民稀、底蕴薄弱。平均分配看似均等，实则不公，大州人才济济，竞争激烈，小州落后凋敝，难出大才，并非无贤能之士，而是上升阶梯从未铺平整齐。”
言罢，林渊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跟上引路内侍，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十余步后，他才猛然回过神，心底泛起阵阵波澜，刚刚太监称呼她为：“婉内相”。
上官小婉，史书上才思卓绝、执掌一朝诏命的传奇女官。他深知此方是平行时空，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历史早已悄然改写。可方才少女执笔文书、蹙眉深思的模样，与记忆中千古留名的才女身影完美重合，恍若隔着千百年悠悠光阴，与一位旧识匆匆擦肩，短暂相逢。
他不敢多做停留，压下心底讶异与感慨，快步离去。
身后，上官小婉静静握着诏草本，久久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落日斜晖穿透廊柱缝隙，斑驳光影洒落纸面，半明半暗。
她抬手执笔，在“择优取士”四字外围重重圈定，侧边落笔写下三行工整小字批注：谁定优劣？以何为准？可否作数？
入夜，紫宸殿檐下宫灯次第点亮，灯火摇曳，暖光漫过沉沉殿影，驱散夜色寒凉。
武昭端坐御案三尺之外，静心批阅奏章；林渊坐于侧旁矮案前，俯首伏案，专心绘制长安全城沟渠疏通、河道整改的工程图纸。
这便是他如今在深宫的日常光景。一人阅尽朝堂百态，一人勾勒山河规制。常常一炷香时长，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轻响萦绕耳畔，静谧却不尴尬，安稳且妥帖。
这般场景，莫名像现代深夜并肩加班共事的模样，荒诞又真切，恍然如一场不真实的大梦。他被一枚神秘古玉强行拉扯至此，可掌控归途的玉佩，至今仍握在武昭手中。能否重返故土、何时归去，尽数系于这块玉佩之上。
思绪纷飞，现代的琐碎重压再度浮现脑海：未交付的图纸、堆积的账单、牵挂的故人旧友……转头回望，自己终究被困在了这恢弘又压抑的大唐宫阙之中。
思绪飘忽间，他目光无意识抬起，落于武昭侧脸。摇曳烛火细细勾勒出她利落凌厉的轮廓，眉眼绝色，气度凛然，胜过现代荧幕万千风月。林渊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今日婉娘递上了修改后的诏草本。”武昭未曾抬头，淡淡打破殿内寂静。
林渊握笔的指尖骤然一紧，纷乱思绪瞬间抽回，心神归位。
“她说廊下偶遇一位怪人，随口几句点拨，让她独坐思索整整一个下午，方才理顺症结。”武昭翻过一页奏折，语气平淡无波，“婉娘十四岁执掌宫中诏命，朝中诸多重臣的文稿，皆需经她审阅核定。能让她沉思半日、受益匪浅的言语，世间并不多见。”
“臣方才只是随口闲谈，胡言乱语罢了。”林渊连忙躬身辩解。
“朕并未怪罪。”武昭放下手中朱笔，抬眸静静望向他，眸光幽深，“朕问你一事。在你来的那方世间，长安城，也是这般模样吗？”
林渊默然停顿片刻，细细斟酌字句，拿捏分寸。关于异世种种，言多必失，极易被视作癫狂妄言；可若是闭口不谈、寥寥数语，又无法让帝王理解自己的处境与来路。分寸之间，最是难控。
“更大。”林渊缓缓开口，字句沉稳，“楼宇更高林立，可一座城池的真正底蕴，从不在地上巍峨殿宇，而在地下深埋的根基脉络。”
“评判城池好坏，不看楼阁高低、市井繁华，只看地下沟渠网络是否通畅完备。排水泄洪、防火避险、通路便民，地下设施先行铺排妥当、规划周全，地上百姓方能安居乐业、长治久安。”
“就连街巷宽窄、道路尺度，皆经过精准测算：可容纳多少行人车马通行、失火之后救火器械能否顺利周转调度，尽数核算无误，才会最终划定街巷规制。”
“救火器械？”武昭微微侧目，生出几分好奇。
林渊心念一转，避开现代专业名词，委婉释义：“便是民间灭火所用的大水车、输水器具。我那方世间，筑城必先绘总图、议利弊、定规制，多方磨合、反复调整，确认万全之后，才会破土动工、营建城郭。此法，我们称之为规划。”
“规划。”武昭低声复述着这陌生的二字词汇，默默记于心底，轻声呢喃，“你们那儿……”
字句极轻，近乎自言自语。
林渊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果武昭问起那个时空的武昭，他又如何应对？告诉武昭多年以后，李家又会登临大宝？这可是会引起腥风血雨，李家灭族危机，万万说不得的，林渊心里做了个决定。
武昭并未继续追问过往异世，话锋陡然一转，问句直白锋利，直击人心。
“朕不问你的来历过往，只问你一句——你，还回得去吗？”
殿外更鼓咚咚响起，鼓声悠远，缓缓荡过重重宫墙，余韵绵长。
“……臣不知道。”林渊坦然抬眸，迎上她深邃的目光，坦诚作答，“若真是陛下机缘引我至此，那归去之法，臣至今无从探寻、一无所知，还得靠陛下才行。”
武昭眸光微沉，默然不语，殿内重归寂静。
当夜，林渊返回东侧直房，躺在床上依旧辗转难眠。
他将那枚冰凉的宫禁牙牌置于枕边，借着如水月色细细端详，精致雕工、皇家规制，无一不彰显着这份特殊又危险的身份。视线流转，又不由得落向那枚九纹古玉。
穿越之夜的白光、指尖滴落的鲜血、凭空跨越的时空，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脑海。所有的穿越谜团、归途秘密，尽数锁在那块玉佩之中。
细细算来，他穿越至此，已然整整七日。
七日之间，软禁猜忌、朝堂诘难、粗茶冷炭、滂沱雨患、伏案绘图、沙盘辩理、鲁师傅的辛辣土酒、帝王那句冷静克制的“用图顺手”……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压在心底，沉甸甸无从疏解。
裴寂所言非虚，他确确实实来路不明、无根无迹，是这座大唐盛世里最突兀的异类。偌大长安，满朝文武，唯独武昭一人知晓他的异常，也唯独她，凭一句轻飘飘的“朕之客”，硬生生挡下满朝风雨、万般刀斧，护他周全。
既为座上之客，便不该一味隐瞒、处处设防。
林渊侧身翻卧，望向窗外一轮孤月，心底终于拿定主意。
待寻得一个稳妥时机，便问清玉佩的玄妙秘密，将自己的来历、穿越的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就从那道突如其来、撕裂时空的白光，缓缓说起。
“你相不相信穿越？”突如其来的，林渊对着空气说道。
良久，黑暗中传了一道女声，清冷：“没听说过。”
林渊突然问道：“你没有床，没有被子，你怎么保证睡眠的。”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小龙女，一个睡绳子的人。不过，那毕竟是小说。
“只要人不动，就可以养神，可以不睡觉。”
“修炼？这个世界的人会修炼？”
那边救救无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