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灵田里的杂草却已经疯长。
林道远蹲在田垄间,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锄头,面前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灵谷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这双手大约六个小时前还捏着中科院材料物理实验室里价值四千万的量子态材料探针。
现在它们正捏着一根蚯蚓。
蚯蚓扭了扭。
林道远面无表情地把蚯蚓丢进竹篓。
穿越这种事,他在论文里推导过概率。不考虑选择偏倚和幸存者偏差的话,宇宙间发生宏观量子隧穿导致意识态位移的可能性,大约比连续中十次双色球一等奖还低三十七个数量级。
然后他就穿越了。
白光吞噬实验室的画面还刻在视网膜上——量子态材料实验设备第三级过载,报警器响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后连报警器一起变成了等离子体。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很朴素,朴素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数据还没备份。
然后就是泥巴味。
浓烈的、鲜活的、带着露水和牛粪气息的泥巴味。
林道远花了大约两个小时整理这具身体的记忆。原主也叫林道远,十九岁,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炼气三层。入门三年,主要成就是拔了三年的草。
三年。
这个杂役弟子三年里唯一突破的,是拔草速度。从每天六十垄提升到了一百二十垄,效率翻倍,产量翻番——然后就被安排拔更多的草。
林道远把锄头拄在地上,深吸一口气。丹田里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缓缓转动,像一杯放了三天没动的温水。炼气三层,灵气存量按他的初步估测大约相当于一节不到满电的七号电池。
"林道远!"
一声高喝从田垄那头传来。林道远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胖管事大步走来,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周管事。"林道远站起来,记忆中这人负责外门杂役的日常调度。
"你今天早课又没去!"周管事双手叉腰,"传功长老亲自点名,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林道远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的记忆——传功长老每月初一在外门讲经堂开课,讲的都是最基础的炼气法门。原主去了三年,次次不落,次次听完回去打坐,修为纹丝不动。
"周管事,传功长老讲课的时间是辰时到巳时,"林道**静地说,"这段时间灵谷光合作用最旺盛,杂草拔除后伤口愈合速度是其他时段的三倍,如果不趁这个窗口期完成除草,杂草复发率会大幅上升。"
周管事愣了一下。
他管理外门杂役十五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光合作用"和"复发率"来解释拔草这件事。
"你小子......"周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昨天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
林道远没说话。原主确实昨天挑水时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水缸沿上,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壳子里就换了个人。
"早课的事这次就算了,"周管事挥了挥手,"明天必须去,传功长老说了,连续三次不到的弟子直接发配到后山劈柴。"
林道远点头。
周管事又盯了他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下午制符课,你也别翘。你炼气三层都卡了两年了,好歹学门手艺,将来下山也不至于饿死。"
制符课。
林道远眯起眼睛。在原主的记忆中,制符课是外门弟子最头疼的课程——筑基期的制符师父用毛笔蘸朱砂画符文,画歪一点就报废,全靠手感和经验,三年来没有一个炼气期弟子画出过完整可用的三品以上符文。
经验主义。这三个字在林道远脑中亮了起来,像实验仪器上的报警灯。
周管事终于走了。林道远重新蹲下来,把最后两垄灵谷苗下的杂草拔完。动作比原主快了至少三成——不是身体变强了,而是他下意识地优化了发力顺序。
拔完草,林道远没有急着回住处。他盘腿坐在田垄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
炼气三层。灵气液化度大约百分之十二,经脉开拓度粗估百分之三到四。脑海中原本一片模糊的修炼感受,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可以测量的数据流。
丹田气旋转速:约每分钟三百转。
灵气密度:单位体积约......还需要校准。
经脉承受指数:未知。需要压力测试。
林道远睁开眼,找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那是一幅极其简陋的灵气循环拓扑图——把人体十二条正经和奇经八脉简化成网络节点,把丹田当作能量核心枢纽,每个节点标记灵气流量和阻力系数。
然后他写了一个公式。
很简单的公式。灵气优化效率 = max(经脉通透度 × 丹田转化率, 功法输出功率 ÷ 灵气损耗率)。
公式还没写完。
丹田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灵气的自然流转,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身。像一头巨兽在海底转身,海面只冒出一个气泡——但整个海洋都感知到了那股力量。
林道远手中的枯枝停在半空。
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了八十八次。
那是什么?
丹田重新恢复了平静。灵气照常流转,气旋照常旋转。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
但林道远不是会把异常当幻觉的人。他在泥地上又加了一行字:未知变量。暂命名为X。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往制符堂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枯枝末端的泥地上,那行公式的最后一道等号后面,浮现了一瞬间微不可察的金色纹路——像某个沉睡了整整三万年的封印,第一次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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