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符堂是青云宗外门最大的一座建筑。
不是因为重要,而是因为废品率高。
林道远走进制符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个外门弟子。每张长条桌面上摆着一叠黄符纸、一支朱砂笔、一方墨砚。正前方,制符师父陈长老端坐在蒲团上,须发花白,面色如铁。
"今天继续练习三品聚灵符。"陈长老连眼睛都没睁,"标准符文图样在墙上,自己照着描。画满五十张交上来。"
三十多个弟子齐齐叹气,乖乖提笔。
林道远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墙上那张标准符文图样仔细看了一遍。线条曲折,结构繁复,从上到下分成七段弧线、三道折线、两个闭环结构。正常弟子一看就头晕,只能靠手感硬描。
林道远看了一盏茶时间。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画第一张。
聚灵符的本质是引导周边灵气向符纸中心汇聚。如果把符文看作一种流体通道,那么灵气的流动效率取决于通道的曲率、截面大小、以及连接顺序。
第一张画完。灵气转化率大约标准效率的百分之六十——第一次不走样就不错了。
第二张。他调整了第三段弧线的曲率半径,把折角从四十五度改成了三十三度。转化率约百分之八十。
第三张。他把最后一段闭环前移,放在整条符文的三分之二处。转化率飙升。
旁边的弟子们有的描得歪歪扭扭,有的干脆趴桌上睡着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杂役弟子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笔画越来越稳。
第五张。
林道远做了一个大胆的改动:他把第七段弧线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笔提前到了第三笔的位置。理论上,这个改动会让符文的关键节点提前形成,灵气汇入的时间窗口延长大约零点四秒——零点四秒在流体力学里,足够改写整条通道的能级分布。
笔落。
符纸发出一声轻鸣。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抬头。陈长老也睁开了眼。
符纸上,朱砂纹路从深红色变成了淡金色——这是灵气转化率超过百分之一百二十才会出现的异象。整个制符堂的历史上,筑基期以下的弟子从来没有画出来过。
陈长老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道远桌前。他盯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道远,再看符纸,再看林道远。
"你......"陈长老的声音有些不稳,"你画了几张?"
"这是第五张。"
陈长老沉默了三息。他拿起那张符纸,手指一捻,灵气涌入。符纸上的金色纹路瞬间亮起,周围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过来,在符纸上方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灵气旋。
"灵气转化率,"陈长老的声音更不稳了,"约一百四十三。"
整个制符堂鸦雀无声。
三品聚灵符的标准转化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制符修炼到筑基期的弟子能稳定画出一百零五。陈长老自己画了四十年符,最高记录是一百二十七。
林道**静地问:"要不要看原始数据记录?"
陈长老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震惊。他画了四十年符,从来没想过符文可以这样拆解。每一道笔画在他眼里从来都是整体——道法自然嘛,符文也是自然,怎么能拆开?
但眼前的年轻人不仅拆了,还拆出了一百四十三。
"你......你以前画过符?"
"今天第一次。"林道远如实回答。原主确实没画过——杂役弟子没资格上制符课。
陈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把符纸轻轻放回桌面。
"你叫什么名字?"
"林道远。杂役弟子。"
陈长老的嘴角抽了抽。杂役弟子。制符天赋逆天的人在拔草。
"你......"陈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继续画。剩下的四十五张我都要看。"
林道远点头,重新提笔。
窗外的夕阳从门缝里淌进来,照在他桌面上那一排改动过的符文图样上。有的线条被精确到毫厘,有的弧线标注了曲率数值,看起来不像符文,倒像是一张精密加工的工程图纸。
而这还只是开始。
林道远一边画一边在心里做笔记:当前修仙界制符方**完全停留在经验模仿阶段。没有任何关于符文结构的力学分析,没有灵气流体通道的优化模型,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对照实验。
可优化空间:极大。
制符课结束后,林道远去了藏经阁。
外门弟子只能进藏经阁第一层,能看的功法不超过二十本,而且一次最多待半个时辰。他本来打算查一下关于丹田内那股神秘波动的资料,却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苏浅雪正从藏经阁第三层走下来。
她穿着青云宗内门金丹弟子的素白长裙,腰间系一条青玉带,身形修长,面容清冷。藏经阁昏暗的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过于完美的面容添了几分暖色——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暖意。
那是背负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林道远退后一步让路。苏浅雪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你......是外门弟子?"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冷,只是淡。
"是。"
"炼气三层?"
"是。"
苏浅雪多看了他一眼。外门炼气弟子看到她这种金丹大师姐,一般是低头不敢抬眼的。这个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平静地看着她——不是无礼的直视,而是那种观测实验数据时的专注。
"你来藏经阁找什么书?"她问。
"修炼基础功法。"林道远答。
苏浅雪微微点头,正要走。
"等等。"林道远忽然开口。
她回头。
"你的第七经脉节点有轻微迟滞,"林道远说,"三年前受过伤?伤在膻中穴左半寸,剑气残余。受伤后有三年没有全力运转过功法。"
苏浅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藏了三年的秘密。三年前一次外出历练,被一道来历不明的剑气击中膻中穴左侧,留下暗伤。她找了三位金丹期的医修看过,得到的结论都是"伤势已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痊愈——是某种力量压制了伤势,同时也压制了她的巅峰战力。
三位金丹医修都没看出来的伤。
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某种锋利的东西。
林道远想了想,用他能想到的最简洁的方式回答:"数据说的。患者隐私受数据保护。"
苏浅雪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她转身走了。裙摆掠过门槛,留下一缕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草木清香。
林道远目送她离开,目光收回时停在地面上。
她站过的那块青石板上,残留的灵气波动异常复杂——不止一种功法。至少有三种不同的灵气频率叠加在一起。其中两种他能在藏经阁公开功法里找到对应,但第三种......
第三种被封印了。
严密的、精巧的、像一把锁一样嵌在她丹田深处的封印。
谁封的?为什么?
林道远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石板上比划了一个数据标记。他不知道的是,藏经阁第三层的窗户后面,一双苍老的眼睛正透过窗缝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昏暗中缓缓闭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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