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对灵石、方程、瓶颈分类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但有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敏锐:林道远实验室门口排队的人越多,食堂抢饭的竞争就越激烈。
"小白!"她趴在长凳上,下巴搁在油腻腻的木桌边沿,眼巴巴望着厨房方向,"你说今天还有红烧灵猪蹄吗?"
巴掌大的白毛灵鼠蹲在她肩头,尾巴卷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筷子,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画着。画完了,尾巴尖戳了戳苏小小的脸。
她歪头一看——桌上用汤汁画了一头猪,然后画了一个叉。
"没了?!"苏小小差点从凳子上滚下去,"谁抢的?!"
小白的尾巴飞速移动,又画了一幅画:一个壮硕的人形,嘴里咬着至少三块猪蹄。
"王大壮——!"
青云宗外门食堂是一栋石木混合的长方形建筑,墙壁被百年油烟熏成了暗棕色,长条桌椅被一代代弟子的屁股磨出了光滑的凹痕。此刻正是午间最拥挤的时候,近两百号人端着粗瓷碗挤挤挨挨,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骂娘声搅成一锅粥。空气中混杂着灵米饭的清香、红烧肉的浓油赤酱、以及某种来源不明的焦糊味——今天掌勺的周师傅大概又跟老婆吵架了。
林道远刚走进食堂就听见了苏小小的哀嚎。
"不公平!我在这蹲了快半个时辰!猪蹄没了!包子也没了!"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片狼藉:空碗三个,啃了一半的灵米糕两块,还有一堆被剥得干干净净的灵豆壳。肩上的小白正用尾巴尖一根一根地数空碗,动作极其严肃。
林道远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吃了多少了?"
"不多。"苏小小眼神躲闪,"也就——三碗饭、五个包子、一块米糕、两碟灵豆——"
小白用尾巴在桌上画了第四碗饭和第六个包子的形状。
"小白!"苏小小气得拧它耳朵,"你到底是哪边的?!"
小白被拧得吱吱叫,但尾巴依然坚定地在桌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苏小小鼓鼓囊囊的腰间。那里隐约可见几个油纸包的轮廓。
林道远低头吃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前世习惯了中科院的食堂——白墙白桌、不锈钢餐具、研究员们拿着饭卡在窗口前安静排队。跟这里比,那种秩序感反而让人喘不过气。这里吵归吵,但苏小小追着小白满食堂跑、王大壮蹲在角落里埋头苦干三碗饭、传功堂的弟子在饭桌上争论丹田灵气密度——这些画面让"科学修仙"这个宏伟的口号有了具体而微的温度。
时间一天天过去,实验室每天来测的弟子从几十人涨到上百人,林道远的竹简堆了半人多高。他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数据采集和分析上——没有周末,不分昼夜。有时候写到半夜手腕疼得抬不起来,就换左手继续。
食堂渐渐成了他一天里唯一能停下来的地方。
苏小小总是比他先到。她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能力——不管实验室什么时候收工,她都能掐着点在食堂占好位置。
"大哥!"她远远看见林道远就挥手,两颗小虎牙在油烟弥漫的光线里闪闪发光,像两颗刚剥出来的灵豆,"今天厨房做了酱烧排骨!我给你藏了两块——在碗底!"
她把一个扣得严严实实的碗推过来。打开一看,两块排骨压在饭底下,还冒着热气。小白的尾巴也从旁边伸过来——尾巴尖上搁着第三块。
林道远看着那三块排骨,愣了好一会儿。
"你藏的就自己吃——"
"不行!"苏小小一脸严肃,"你最近瘦了。我昨天看你量灵石的时候手腕都在抖——数据要准,人得先吃饱!"
这话从一个以前偷包子为生的流浪少女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翻了几倍。
林道远低头吃排骨。味道很一般——食堂周师傅今天跟老婆吵了三架,菜里的盐一次没放一次放了两遍——但排骨是热的。是特意藏起来留到现在的。
"苏小小。"
"嗯?"
"谢谢你。"
苏小小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谢啥——我欠你包子钱嘛——"
小白在桌上用尾巴画了一个大包子,然后又画了一个等号,又画了一个"永远还不清"——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一目了然。
苏小小看到那幅画,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小白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永远还不清!你这只吃里扒外的老鼠——"
小白撒腿就跑。苏小小紧追其后。一人一鼠在食堂的长条桌之间像两道旋风一样穿梭,掀翻了三个碗、撞歪了两把凳子、从一个正在喝汤的弟子头顶飞过去——周师傅从打饭窗口里探出头,手里颠着炒勺,骂了一句整个青云宗都听得懂的脏话。
林道远看着一人一鼠追出去的背影,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食堂门外忽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白色身影走进来。衣裙素净,面容清婉,周身若有若无的灵气像月色下的湖面微澜。方才还哄闹的食堂在几息之内安静了大半——金丹大师姐苏浅雪。
她端着自己的食盒,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林道远所在的角落,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一个金丹大师姐跟一个炼气期杂役坐一起吃饭——放在一个月前,谁信?
但苏浅雪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她打开食盒的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这是她每天都做的事情。食盒里只有一碗清粥两碟素菜——出奇地清淡,与周围弟子的红烧大肉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数据比对进度如何?"她舀起一勺粥,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
"灵气环境不适应型瓶颈的细分工作进入尾声了。但还缺一些金丹期的对照数据。"林道远翻出随身笔记,翻到某页,"目前六份金丹期样本全是主动来测的——样本有自选偏差,不够客观。"
苏浅雪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听懂了林道远的言下之意。需要更多金丹期样本。而且希望样本来自各种不同类型——不是只测那些愿意来测的人。
"我可以——"
她的声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苏小小追着小白从食堂后门冲回来,怀里抱着白毛灵鼠,头发上沾了一片菜叶子,嘴里还在嚷:"你认不认错——认不认错——"
小白用尾巴指了指林道远旁边的苏浅雪。
苏小小脚步急刹。差点撞到长条凳。她看看苏浅雪,又看看林道远,两只眼睛转了转——一种"逻辑推理"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闪烁。
"呀——大师姐来了!"她笑嘻嘻地挤到林道远另一侧坐下,顺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果脯放在桌上,"大哥太不会招待人了——大师姐你吃果脯,我自己晒的,可甜了——"
小白趁机从她怀里挣脱,跳到桌上。它蹲在苏浅雪面前,尾巴在桌面上飞速移动。
画了一个小人——林道远。
然后画了另一个小人——林道远旁边多了一个穿裙子的。
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苏浅雪。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苏小小。然后打了一个问号。
苏小小"啪"地把小白扣在碗下面。
"它乱画的!"
苏浅雪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苏小小的果脯,放进嘴里。
"很甜。"
"对吧对吧!我晒了三天呢——"
三个人围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吃饭。苏小小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灵兽园看到的趣事——一只三阶灵鹤为了追一只蝴蝶把院子里的灵药全踩倒了,管事气得差点吐血。苏浅雪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林道远一边听一边吃饭,偶尔翻一页笔记,在空白的边角上画两笔——不是数据,是食堂窗外的歪脖子树。
王大壮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那边晃过来,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碗——又去加第五碗饭了。他远远看见角落里的三个身影,挠了挠头,扛着碗默默在隔壁桌坐下,顺便把一个想凑过去围观的内门弟子挡了回去。
"别过去——林师兄他们吃饭呢。"
那弟子还想探头。王大壮一巴掌按在他肩上——力道用得稍微大了点,那弟子"噗通"一声坐回自己凳子上。
"我说了——林师兄在吃饭。"
食堂里依然喧嚣。切菜的笃笃声、炒锅的滋滋声、弟子们吵吵嚷嚷的划拳声——但在这个角落,时间好像慢了半拍。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照在油腻的木桌上,照在苏小小笑弯了的眼睛上,照在苏浅雪低头喝粥时垂落的发丝上,照在林道远笔记页角那棵歪脖子树上。
苏小小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桌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粗糙的石板上交织重叠。
"怎么了?"林道远抬头。
"没什么。"苏小小低头继续扒饭,但嘴角是翘着的。
小白从碗下面钻出来,用尾巴画了一个圆圈,把林道远、苏浅雪和苏小小的影子都圈在里面。
林道远没注意到那幅画。他正在笔记上写下一行新的公式——关于多变量瓶颈诊断模型的三阶交叉验证。
但他停下了笔。他看了看左手边安静喝粥的苏浅雪,又看了看右手边叽叽喳喳的苏小小,又看了看蹲在碗上用自己的小爪子数排骨块数的小白。
然后他在公式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
"实验数据表明:稳定的社会支持系统对科研效率有正面促进作用。具体机制尚待研究——但样本量已足够得出初步结论。"
"大哥你写的啥?"苏小小探头。
"没什么。"
"我看看——'社会支持系统'——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不能。"
"那写它干嘛?"苏小小眨巴着眼睛,两颗小虎牙上沾着排骨酱汁,"不能吃的东西有什么好写的——"
小白用尾巴戳了戳她的腮帮子。没戳动。又戳了一下。
"干嘛!"
小白用尾巴指了指林道远,画了一个箭头,然后画了一个"发呆"——眼睛变成两个圈圈。
苏小小歪头一看——林道远果然看着笔记在发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哦——"苏小小的声音拖得老长,"原来'社会支持系统'是这个意思——"
林道远迅速合上笔记。
"我去实验室了。"
"诶别走——排骨还没吃完——"
"留给你。"
他走出食堂时,阳光正好。身后的食堂依然人声鼎沸——苏小小在喊"小白你又偷吃我的排骨",小白在桌上飞速画着什么(大概是"证据链完整"),苏浅雪轻轻掩着嘴似乎在笑。王大壮端着第五碗饭正往嘴里塞,含糊地冲林道远的背影喊了一句"林师兄晚上还要测试吗"。
林道远举起手摆了摆,没回头。
他的实验室在前面等着他。一百九十六份样本的数据还需要做二阶回归分析。但今天下午他想先做一件事——给这个多变量模型取个正式的名字。
食堂的歪脖子树在风中摇了摇叶子。
小白站在食堂门槛上,目送林道远的背影消失在灵田小路尽头。它用尾巴在门槛的木头上画了最后一个图案——一个小小的房子,里面坐满了小人。房子的名字用歪歪扭扭的尾巴字写在旁边: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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