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下大的。
宣祈雨拖着行李箱走到那栋老居民楼下时，鞋已经湿透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灯是暖黄色的，在这灰蒙蒙的雨里，孤独地亮着。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路"咔啦咔啦"地响。她拎着它爬楼，爬到三楼半停下来喘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晗。
"到哪了？"
"快到了。"
"你哥在家？"
宣祈雨没回这条。她知道。这个点，宣祈阳多半在直播。
四楼到了。她站在门前没立刻敲，先听了一会儿。隔音不好，门缝里漏出一点声音——是游戏音效，还有宣祈阳说话的声音，带着笑，尾音上扬，那种直播间里才有的调子，热情的。
"家人们，我是异德的dog。"
宣祈雨垂下手，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雨下小一点，又像在等别的什么。然后她抬手，敲门。
三声，没反应。又三声。游戏音效停了一下，紧接着是椅子腿擦地的声音，脚步声过来了。
门开了。宣祈阳站在门口，耳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看见的，不是宣祈雨。
是一只小狗。浑身被雨淋透的小狗，站在门口，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尾巴怯怯地垂着，不敢太近。
只一瞬。他眨了下眼，宣祈雨又是宣祈雨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着。他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脚边的行李箱上。
"小雨？"他脸上那种直播的兴奋还没完全退掉，"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宣祈雨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哥，我能住几天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可眼眶有点红，是被雨淋的，也可能不是。
宣祈阳看了她两秒，没多问，侧身让开门："先进来，鞋都湿了。"
他顺手把行李箱提进去。屋里不大，一室一厅，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外卖盒，电脑桌上摊着耳机、水杯，还有几个MRFZ的干员立牌，排成一排，正对着他的椅子。
直播还开着。宣祈阳走回电脑前，冲镜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家人们，我妹来了，今天先播到这儿，明天补偿你们。"
弹幕刷起来。宣祈雨走近了两步，瞥见屏幕上弹幕飞过去——"主播有妹妹吗""妹妹好可爱"。
宣祈阳的视线在弹幕上很快掠过，没有停。
"下了啊，拜拜。"他抬手笑了笑，笑得没什么破绽，然后摘下耳麦，关了摄像头。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宣祈阳转过身，靠在桌边看她。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来回搓着食指侧面。一下，一下。
"吃了吗？"他问。
"没。"
"我给你下碗面。"他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家里出什么事了？"
宣祈雨把行李靠在墙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的雨更大了，打在老楼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没什么大事，"她低着头说，"就是……想过来住几天。"
宣祈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过了几秒说："行。"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进厨房，开水龙头，下面条。水声、切葱花声、锅盖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让这间独居的小屋忽然有了一点活气。
宣祈雨坐在沙发上，打量这间屋子。她很少来。宣祈阳高中毕业就搬出来自己住了，这些年她偶尔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她不了解这间屋子，就像她也不了解哥哥直播之外的生活。
可这一刻，她坐在这里，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味，忽然觉得安心。
手机又震了。是陈默晗："到了就报个平安。"
宣祈雨打字："到了，他在给我下面。"
发完，她盯着"他"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宣祈阳端着一碗面出来，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先擦擦头发，别感冒。"
宣祈雨接过纸巾低头擦。面汤的热气升上来，糊了她的眼睛。她低头喝汤，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哥，"她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又看错了？"
宣祈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有。"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打游戏走神而已。"
宣祈雨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她看见过。有时候。不多，一年也就那么几次，可每次都记得很牢。哥哥会忽然盯着某个人、某个地方，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轻、很柔，像在看一只小动物。等别人喊他一声，他又回过神来，那神情"啪"地收回去，快得让人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一直装作没看见。因为这个家里，没有人愿意提这件事，包括她自己。
面吃了一半，雨声小了下去。宣祈阳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低头回直播群的消息，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挂着一丝笑。
宣祈雨放下筷子，很轻地说："哥，我今晚睡沙发。"
"睡房间去，"宣祈阳头也不抬，"我打地铺。"
"你是主播，得睡好。"
"你是我妹，更得睡好。"
宣祈雨张了张嘴，没再争。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群里的粉丝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明天好像还要下雨。"
宣祈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小就喜欢下雨。宣祈阳记得这个。
水龙头的水在响，她低头洗碗。这间小小的独居的屋子，从今天起，要住进两个人了。
有些话，她谁都没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能去的地方，只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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