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停的。
宣祈雨醒得很早。她睡不踏实,换了个陌生的房间,梦里全是车轮打滑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嗅到哥哥的气息,缓过来神后,听见客厅里没有动静,才轻手轻脚地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叠好,塞回柜子里。
宣祈阳还睡着。地毯铺在客厅中间,他整个人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呼吸很轻。昨晚他把房间让给她,自己打地铺睡在外面,一句话都没多说。
宣祈雨蹲在厨房里翻冰箱。冰箱很空,几盒酸奶,两个鸡蛋,半包挂面。她皱了皱眉,把那几盒酸奶拿出来,看了看日期,扔进垃圾桶。她记得宣祈阳以前胃不好,高三那年疼到去医务室打点滴。一个人住着,吃饭就更不准点了。
她没吭声。一个人住久了,就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她穿上鞋,下楼买了菜。回来的时候,宣祈阳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全睁开。
"你出门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买点东西。"宣祈雨把菜拎进厨房,"你再睡会儿,我做饭。"
宣祈阳没再睡。他抱着枕头坐在那儿,看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水龙头开了,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把整个家填得满满当当。
他低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早饭做了两碗面。又是面,可这次是宣祈雨做的。汤底清,卧了两个荷包蛋,青菜烫得翠绿。宣祈阳接过筷子,说:"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早会了。"宣祈雨坐下,"你不在家的时候学的。"
宣祈阳没接话。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含糊地说:"好吃。"
就两个字,可宣祈雨听见了,低着头,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吃完饭,宣祈雨开始收拾屋子。她把茶几上没洗的杯子收了,把电脑桌擦了,把干员立牌一个个扶正。宣祈阳坐在旁边看着,有点不自在:"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今晚要直播。"宣祈雨头也不回,"直播前屋子得干净。"
宣祈阳张了张嘴,没再说。他其实想说,这间屋子从来就没人替他收拾过,他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乱。可宣祈雨弯腰擦桌子的样子,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只好打开手机,假装看消息。
直播群里,运营的头像亮着,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七点开播,记得别迟到。昨天突然下播,数据掉了。"
宣祈阳盯着那个头像。ID叫"沉默",是个很安静的头像,一团灰。他从来没和这个运营见过面,当初是平台派来的,帮他排班、盯数据、处理商务,话不多,但每次都能在开播前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只知道听声音,对方应该很年轻,做事利落,从不抱怨。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宣祈雨擦完桌子,路过他身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你运营?"
"嗯。"
"人怎么样?"
"不知道。"宣祈阳把手机扣在腿上,"没见过。"
宣祈雨没再问。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宣祈阳对现实里的人,总隔着一层。直播间里他能和几万人打成一片,可下了播,连自己的运营长什么样都不关心。这间屋子,像一层壳,把他和外面隔开。
晚上七点,直播准时开。
宣祈雨坐在卧室里,门虚掩着,能听见客厅里宣祈阳的声音。她没出去,不想打扰他,也不想让自己出现在镜头里。可她又忍不住,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宣祈阳对着镜头笑,跟刚才判若两人。
"家人们晚上好,今天继续打方舟"
屏幕上的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条见底,音效一片忙乱。宣祈雨不懂游戏,可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打得实在不怎么样。可他就是有本事把这些失误变成笑话,自嘲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宣祈阳时不时念一句弹幕,念完就笑。
宣祈雨看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床边。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直播里的宣祈阳,是造出来的。那些自嘲、那些阳光乐观,都是他一点点学来的。他把真实的那部分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可他偶尔会恍惚。直播到一半,他会忽然停一下,眼睛盯着屏幕某个角落,像被什么轻轻拽住了。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笑着摇头,继续打。
宣祈雨知道那是什么。她把门轻轻合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哥哥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赢。输,再笑着把输讲成一个笑话,这好像才是他习惯的活法。
手机震了。
是陈默晗。
"睡了吗?"
"没。他在直播。"
"哦。"过了几秒,陈默晗又发来一条,"你哥直播,你听吗?"
宣祈雨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陈默晗很少主动问起她哥。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回了一句:
"不太听,听不懂游戏。"
陈默晗没再回。
客厅里,宣祈阳刚好下播。他关掉摄像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用拇指搓了搓左手食指的内侧。
一下,一下,很慢。
宣祈雨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那点极轻的、指甲摩擦皮肤的声响,在黑暗里数着雨后的寂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