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晗约宣祈雨见面，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她在微信上发了消息，说复学的材料有一份需要本人签字，正好她也在学校，让宣祈雨过来一趟。语气公事公办，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宣祈雨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好。"
她其实不太想去。
倒不是怕见陈默晗。是最近这几天，只要一听到"复学"两个字，她心里就发堵。休学手续办得拖拖拉拉，其实是她自己有意无意地在拖。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宣祈阳。她怕一回到学校，这个刚搭起来的家就散了。她更怕，她一忙起来，宣祈阳身边那些"别人"，就有机会挤进来。
她带着这种心思出了门。
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陈默晗已经坐在那儿了，靠窗，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是她自己的，一杯点好了放在对面，还热着。
"帮你点的，少糖。"陈默晗朝她笑了一下。
宣祈雨坐下，说了声谢谢。她发现陈默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很安静，不闹。这种笑让人放松，可宣祈雨偏偏放松不下来。她总觉得这双眼睛后面还藏着点什么，像一扇半掩的门，你越看，越想往里面探。
"材料我都整理好了。"陈默晗从包里拿出一摞纸，摊在桌上，"你签字的地方，我用铅笔圈出来了。签完我帮你交到教务处。"
"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默晗摇头，"你休学的时候，也是我帮宣祈阳学长问的手续。顺手的事。"
又是宣祈阳。
宣祈雨低下头，装作在看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她不知道陈默晗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次见面，话题总能绕到她哥身上。上次在家里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我哥他……"宣祈雨顿了顿，抬起头，"最近有找你吗？"
陈默晗看着她，眼神平静："偶尔在学校碰见。"
"哦。"
陈默晗搅了搅面前的奶茶，没再说话。
宣祈雨原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顺势把话题往宣祈阳身上引。可这一次，陈默晗停住了。她低着头，勺子在杯底慢慢画圈，那动作很轻，却让宣祈雨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她不是没话可说，是在忍。
"你哥最近状态不太对。"
陈默晗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像只是随口一提。
宣祈雨的手停住了。
"什么状态。"
"说不上来。"陈默晗说，"就是感觉他挺累的。直播也……"她没说完，笑了一下，"可能是我多心了。"
她本不该说这个。话出口之前，她就知道。可有些话憋了太久，像水漫过了堤，堵是堵不住的。她已经在"沉默"的位置上，隔着屏幕看宣祈阳撑了太久，看那条数据曲线一点点往下掉，看他在镜头前硬撑着那个壳。回到现实里，她唯一能名正言顺靠近他的窗口，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所以她还是说了。
宣祈雨没接话。
她盯着陈默晗，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上来了。这个女孩，比她更早知道宣祈阳状态不对。或者说，这个女孩总是用一种"我比你更了解你哥"的口吻说话，轻飘飘的，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哥的事，我知道。"宣祈雨说，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一点，"他最近是累。我会照顾他。"
陈默晗抬眼看她，笑了一下："嗯，有你在，他好很多。"
这句话明明是夸她，宣祈雨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有你在，他好很多——那之前呢？没有我之前，他是不是也很好？这话像一根软刺，扎得她说不清是疼是痒。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呢。"宣祈雨忽然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默晗的笑容僵了一下，只一瞬间，又恢复如常："普通家庭。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聊聊。"宣祈雨低下头，签了字，把笔放下，"你成绩那么好，还这么帮他，挺辛苦的吧。"
"不辛苦。"
"那你图什么？"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宣祈雨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这话太直，太尖，像一把没鞘的刀，猛地抽了出来。
陈默晗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躲。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地说：
"你哥帮过我。我帮他，应该的。"
"帮你什么？"
"一些……"陈默晗顿了一下，"学校的事。"
宣祈雨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下去也没用。陈默晗说话永远这样，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一半，不该说的一个字不露。她讨厌这种滴水不漏。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的，少糖还是有点甜。她忽然觉得这杯奶茶甜得发腻。
"陈默晗。"她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陈默晗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她握着奶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宣祈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很快又平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让你放心的假话？"
宣祈雨没说话。
陈默晗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夹子，把签好的材料一张张夹好。动作很慢，很仔细。
"宣祈雨，"她一边夹材料，一边说，声音低下来，"你哥这个人，很难让人不喜欢。但是喜不喜欢，是我的事。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
宣祈雨握着奶茶的手僵住了。
"所以你别担心。"陈默晗把材料放进包里，抬头看她，又是那个安静的笑，"我不会怎么样。"
这话等于承认了。
宣祈雨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心里那根弦，原本绷着，现在反而松了一点——不是释然，是证实。她猜对了。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你今天约我出来，"宣祈雨的声音有点哑，"到底是为了材料，还是为了我哥。"
陈默晗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里面有一丝被戳破的、很淡的无奈。
"都有。"她说，"材料是真的，得签。你哥……我也确实想问问。"
"你问我哥，不会直接问他吗？"
"他不跟我说这些。"陈默晗笑了一下，"他好像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只是我不知道是谁。"
宣祈雨没听懂这句话。
她只觉得这句话怪，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暗语。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可说不上来，那点异样很快就被别的情绪盖过去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你哥这个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回家的路上，天阴了下来。
宣祈雨走得很慢。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陈默晗时，她站在门口，抱着资料，眼睛却往屋里看。想起那天食堂里，陈默晗和她哥同桌吃饭。想起刚才奶茶店里，陈默晗说"喜不喜欢是我的事，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
她忽然有点佩服这个女孩。喜欢一个人，能藏得这么深，又承认得这么干脆。
可她更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陈默晗不是那种会轻易说出口的人。她一旦说出来了，就说明她认真了。
而认真的人，是最难防的。
天真的下起雨来了。细密的雨丝落下来，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宣祈雨没带伞。她站在路边的屋檐下，掏出手机，给宣祈阳发了条消息：
"哥，下雨了。你来接我吗？"
发完，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等。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谁把一整片天都撕碎了，慢慢洒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忽然想，小时候她也总这样站在雨里等哥哥。那时候他一定会来。现在，她不敢那么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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