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状态是从一个很小的口子开始裂的。
那天晚上，宣祈阳照例开播。镜头亮起来，音乐起来，他像往常一样和观众打招呼，声音没有异常。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卡住；该接的梗接不上，弹幕刷过去，他盯着那些字，脑子是空的。
他第一次在直播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嘴和脑子能同时工作，一边打游戏，一边回应弹幕，一边维持那个让观众喜欢的样子。现在，那个"样子"还在，壳还在，可壳底下的东西有点撑不住了。
下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数据。观看时长跌了，弹幕量也跌了。掉得不多，但趋势摆在那儿。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沉默"发来的。
"今天状态不好，就别硬撑了。"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从没见过面的运营，隔着屏幕，比他自己更早发现他撑不住了。
他回："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据。还有你说的话比平时少。"对面回得很快，"观众看得出来。主播心不在焉，直播间会冷。"
宣祈阳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椅背。天花板上有一点光，从窗外的路灯漏进来，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这个叫"沉默"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做主播两年了，和"沉默"配合了两年。他知道她负责他的运营，知道她话不多、做事利落，知道她总在他状态不对的时候冒出来，说一句不轻不重、却刚刚好的话。
可他不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个城市，是男是女。
他甚至没问过。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谢谢。"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很普通的、软件自带的月亮。
那天夜里，宣祈阳睡得很浅。
第二天，他起晚了。
宣祈雨已经把早饭做好，摆在桌上。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喝，听见他开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看。"
"你黑眼圈都到下巴了。"她放下碗，"哥，你是不是又直播到很晚。"
"没多晚。"宣祈阳拉开椅子坐下，"就正常时间。"
宣祈雨没说话。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带着点审视的东西。车祸之后，她好像学会了这种看人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看，把他从头到脚，从眼睛到手指，一寸寸看过去，像要看出点什么来。
"你这几天不对劲。"她终于说。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就是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宣祈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想多了。"
"我没想多。"宣祈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哥，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有什么事，会跟我说。"
宣祈阳没接话。他低头吃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咽下去。
有些事他不能说。有些事，说了她也不会懂，只会更担心。比如他昨晚直播走神的时候，看见弹幕里飘过一条字，是个熟悉的ID，他以为是在叫他的名字，结果定睛一看，是另一个主播的粉丝走错了房间。这种小事，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可他越是不说，宣祈雨就越是往那个方向猜。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像一口锅，火在下面慢慢地烧。表面看着平静，偶尔冒个泡，可谁都知道，水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上午，宣祈阳去学校。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下意识地往昨天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窗边空了，没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这一眼。也许是因为昨天在那儿坐了太久，也许是因为昨天有个人坐在对面，和他说了会儿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有人在后面叫他。
"学长。"
他回头。是陈默晗。她抱着一摞书，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仰着头看他。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么巧。"宣祈阳说。
"不巧。"陈默晗笑了一下，"我每天都在图书馆。是你来得少了。"
宣祈阳愣了一下。这话让他有点接不上。她语气很自然，可话里的意思，像是在说：我每天都在这里，你之前怎么不来。
他没多想，只点了点头。
"你最近……"陈默晗犹豫了一下，"直播怎么样。"
"还行。"
"真的？"
宣祈阳看了她一眼。陈默晗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他发现这个学妹有个习惯，问完问题之后，会安静地等着，不催，也不笑，就那么看着你，等你自己往下说。
"一般吧。"他改了口，"最近状态不好。"
"观众看得出来吗。"
又是这句话。和"沉默"说的一模一样。
宣祈阳心里动了一下，随即又笑自己想多了。这种话，谁都会说。观众看得出来、主播要调整状态，这些都是直播这行最普通的道理，陈默晗关心他，随口一问，再正常不过。
"看得出来。"他说，"所以最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陈默晗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到教学楼下才分开。临走前，她忽然说了一句：
"学长，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宣祈阳愣了一下，笑了："好啊。"
陈默晗看着他，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宣祈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很瘦，抱着一摞书，步子不紧不慢。他忽然想起"沉默"昨晚发来的那个月亮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个学妹，和"沉默"有点像。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摁下去了。
他在想什么呢。一个是网络那头从未谋面的运营，一个是现实里客客气气的学妹。八竿子打不着。
他摇摇头，往教学楼走去。
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宣祈阳又开播了。
状态还是不好。他强撑着，打完一局，又打一局，弹幕刷得很快，可他能感觉到，直播间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人一个个走掉，弹幕越来越稀。
下播后，他给"沉默"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还是不行。"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慢慢来。你没问题的。"
宣祈阳看着这行字，打了一句话，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了发送：
"沉默，你见过我最差的时候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宣祈阳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
"见过。而且我知道，那不是你。"
宣祈阳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窗外的天，真的下起雨来了。一滴，两滴，第三滴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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