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整整三分钟。
邮件来自“集团人力资源共享中心”,标题是《关于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正文只有四段话,客气得像殡仪馆的悼词。核心意思就一句:经评估,你的岗位性价比不足,公司决定优化。
附件里躺着一份补偿方案,N+1,精确到分。
窗外是北京后厂村路的晚高峰,车灯连成一条凝固的河。陈默的工位在八楼靠窗,能看到百度科技园那片巨大的玻璃幕墙,此刻正反射着西二旗灰蒙蒙的落日。他在这里坐了四年,每天十小时,每周五天,偶尔周六。工位上有一盆绿萝,是入职时HR发的,说是“陪伴成长”。绿萝活得很好,因为陈默经常浇水。他不知道自己被裁之后,这盆绿萝会归谁。
隔壁工位的赵哥探过头来:“默哥,晚上吃什么?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
陈默关掉邮件页面,说:“我请吧。”
赵哥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麻辣烫店里人声鼎沸,赵哥往碗里加了三大勺麻酱,陈默只要了清汤。吃到一半,赵哥突然说:“今天邮件我看到了。行政那边传过来的优化名单,有二十多个人。”
陈默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赵哥问。
“先领补偿,然后看看机会。”陈默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讨论周末去哪儿。
赵哥埋头吃了两口,又说:“我老婆他们公司在招运营总监,你要不要试试?就是薪水可能……”
“不用了,我自己找。”
陈默付了钱,走出麻辣烫店。后厂村的夜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地铁口烤冷面的油烟气。他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电动车——那些橙色的、蓝色的、黄色的骑手,像血液里的红细胞,一刻不停地奔向各个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猎头,结果是花呗还款提醒:本期应还 12,847.63 元。
陈默站在原地,把这条提醒划掉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他在西二旗北路租了一个开间,四千五一个月,占了他税后工资的十分之一。房子不大,但很安静,隔壁住着一对情侣,这个点还没回来。
他坐在床上,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工作经历那一栏,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简化成几行:
2019-2023 某互联网大厂 运营专家
2017-2019 某独角兽公司 运营经理
2015-2017 某创业公司 运营专员
加起来八年运营经验。八年,换来的是一封“性价比不足”的邮件。
他把简历上传到几个招聘平台。系统提示:“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匹配到 3,217 个岗位。”陈默苦笑了一下。三年前他跳槽时,匹配岗位是四位数,现在是三千多。市场在收缩,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那一晚他睡得不好。梦里他还在工位上,绿萝突然开口说话,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浇水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电话吵醒。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我是XX招聘的,看到您的简历,有一个外卖配送站站长的岗位,您有兴趣吗?”
陈默愣了足足五秒,才说:“不好意思,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外卖配送站站长。八年前他从一所211大学毕业时,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接到这种电话。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三天后他主动打了回去。
“那个岗位,还在招吗?”
站长姓周,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很快。他面试陈默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好像在看一个迷路的物种。
“你以前坐办公室的?”周站长问。
“嗯。”
“能吃苦吗?”
“能。”
“行,明天来试岗。”
陈默被分到后厂村东路的一个配送站。早上七点签到,晚上九点下班,中间休息两小时。没有底薪,按单计费,每单五块到八块不等,看距离、看时段、看天气。系统派单,系统定价,系统考核。
第一天,陈默跑了二十三单。第二天,十九单。第三天,膝盖开始疼,但他没停。
他很快发现,配送系统的定价逻辑不是“多劳多得”。午高峰的单子给得多,因为没人愿意跑。晚高峰的单子给得少,因为有的是人抢。雨天的单子有补贴,但系统会在雨天把基础单价降低,算下来补贴刚好补平。深夜的单子单价高,但单量少,经常跑五公里送一单,来回一小时,赚八块钱。
更让陈默在意的是,系统会在你即将完成“冲单奖励”时,突然给你派一个远单。你接不接?不接,奖励泡汤。接了,超时罚款,奖励照样泡汤。
跑了半个月,陈默开始用手机记录每一单的起始时间、距离、收入、系统补贴。他把这些数据导进Excel,做了一个简单的回归分析。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系统给每个骑手都定了一个“价格”。这个价格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你的接单习惯、取消率、超时率、好评率、活跃时段,动态调整的。你越努力,系统给你的单价越低——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愿意接受这个价格。你越抱怨,系统越不给你单——因为你的“配合度”在下降。
他用自己半个月的数据做了验证。前七天,他的平均单价是六块三。后七天,他更加努力,跑了更多单,平均单价反而降到了五块八。
这不是多劳多得。这是算法在试探你的底线。
第十一天,陈默认识了一个叫阿强的骑手。
阿强三十出头,河南人,在这片跑了三年。他教陈默怎么“卡单”——就是同时接三个顺路的单,用最短时间跑完,让系统以为你只花了一单的时间。这样系统会认为你效率高,给你派更多近单。
“但你得小心,”阿强说,“系统会检测。你要是连续卡单太多次,它会给你派一个特别远的,把你时间拉平。”
陈默问:“那怎么办?”
阿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歇一会儿。系统发现你歇了,就会以为你累了,给你派近单。你跑两单近的,再歇,再跑。跟它玩。”
“像跟人打交道一样。”陈默说。
“对,”阿强点了一根烟,“你得把它当个人。它也在琢磨你。”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出租屋,在Excel里建了一个新表。表头是“系统行为模拟”。
他开始写一个简单的程序——用Python,他大学学过一点,这些年做运营也接触过数据分析。程序的功能很简单:记录每一单的派单时间、距离、单价、天气、时段,然后找出规律。
他写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程序跑出了一个让他兴奋的结果。
系统在午高峰和晚高峰之间有一个“空窗期”——下午两点到四点,单量少,但骑手多。这个时段,系统会优先给“活跃度高”的骑手派单,而“活跃度”的计算方式,是看你在过去一小时内有没有接过单。如果你在一点半接了一单,哪怕是个近单,系统就会认为你“在线活跃”,两点以后优先派单给你。如果你一点半没接单,系统就认为你“可能休息了”,两点以后基本不派单。
换句话说,你只要在一点半之前主动接一个没人要的远单,亏一两块钱,就能在两点到四点这个“垃圾时段”拿到足够多的近单,把亏的赚回来,还多赚。
陈默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强。
阿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他妈是个人才。我们跑了三年,都是凭感觉,你半个月就摸清楚了。”
“要不要试试?”
“试!”
他们联合了站里五个骑手,从下周一开始,每天一点半准时接一个远单。系统果然中招。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五个人成了站里派单率最高的骑手。他们每天多赚五十到八十块,而其他人还在空窗期刷手机干等。
一周后,站里其他骑手发现不对了。为什么阿强他们下午单那么多?阿强嘴严,什么都没说。但陈默注意到,系统也在“学习”——第二周,系统开始给“卡单”行为打标签,在下午时段派单时加入了随机性,不再完全依赖“活跃度”。
它发现了。
陈默既紧张又兴奋。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博弈。这个东西没有情绪,没有道德,没有同情心。它只有目标:以最低的成本,完成最多的配送。而骑手,是这个成本公式里的一个变量。
那天晚上,陈默收到一条微信。
是前同事赵哥发来的:“默哥,听说你在跑外卖?”
陈默回了一个字:“嗯。”
赵哥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热情:“我有个朋友在做社区团购,缺一个运营合伙人。你要不要见见?薪水可能没以前高,但有股权……”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封邮件,想起了“性价比不足”,想起了绿萝,想起了Excel里那些冷冰冰的数据。
他回:“谢谢赵哥,我再想想。”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那个Python程序又跑了一遍。
系统在变化。他也在变化。
第二天早上,陈默照常七点签到,穿好工服,戴好头盔。阿强递给他一个包子,问:“今天还卡不卡?”
陈默咬了一口包子,说:“不卡了。”
“为啥?”
“系统学得太快。我们得换个玩法。”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个新的Excel表。表头写着:
“骑手定价模型 v1.0”
他要在系统给他定价之前,先给自己定价。
这是他的第一战。
而系统的回应,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
那天下午,陈默的账号突然被限制接单。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行为,账号进入安全审核期,预计 72 小时。”
阿强的账号也被封了。另外五个骑手的账号,全军覆没。
陈默站在配送站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后厂村东路,卷起路边的塑料袋和落叶。远处,百度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日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个城市里所有被定价的人。
手机又震了。花呗提醒:距离最后还款日还有 3 天。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对阿强说:“走,我请你去网吧。”
阿强问:“去网吧干啥?”
“写代码。”
“写啥代码?”
陈默笑了笑:“写一个能骗过系统的代码。”
阿强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这个以前坐办公室的人,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系统能骗过吗?”阿强问。
“能,”陈默说,“只要你知道它是怎么定价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但他知道,那后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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