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叫“极速空间”,藏在后厂村路往北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缺了两个笔画。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烟味混着红牛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小妹头也不抬,问了一句:“通宵还是包时?”
陈默说:“两台机子,包夜。”
小妹递过来两张卡,A区17号、18号。阿强跟在后面,四处张望了一圈,说:“我上次来网吧还是打CS的时候,得有十年了。”
“你会用电脑吗?”
“会开机,会斗地主,会看片。”
陈默没再问。他们在17、18号机坐下,陈默开了机,第一件事是装Python。阿强坐在旁边,看着满屏的黑色窗口,表情像在看天书。
“你写,我看着。”阿强说。
陈默没理他,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
他脑子里的逻辑很清晰。外卖平台的派单系统本质上是一个调度算法,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在单位时间内,让骑手完成尽可能多的订单,同时把配送成本压到最低。它需要处理三个变量:订单分布、骑手位置、时间窗口。算法会给每个骑手打一个“效率分”,根据历史数据预测你完成下一单需要多久,然后决定要不要把这个单派给你。
问题在于,算法是预测模型,不是实时模型。它会参考你的历史行为——过去半小时你跑了几单、平均每单多久、有没有超时、有没有被投诉。但它不关心你现在是不是刚爬完六楼、是不是在等红灯、是不是电动车快没电了。
所以算法有盲区。
陈默的第一版代码,目的很简单:给系统喂假数据。
他写了一个脚本,在手机端模拟GPS轨迹。每接一单,脚本就修改手机上传的定位信息,让系统认为他一直在“匀速移动”,从不堵车,从不爬楼,从不找不着地址。这样一来,系统给他打的“效率分”会虚高,派单优先级会上升。
但这只是第一步。喂假数据只能骗过算法一时,因为系统会交叉验证——你的GPS轨迹和订单完成时间如果对不上,它马上会起疑。
第二步,他要做一个“信号衰减模型”。
陈默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标出过去一个月他记录的所有派单数据。他发现,系统派单的节奏像心跳:每隔四到六分钟,会有一波派单高峰。这个间隔不是随机的,它和附近骑手的平均移动速度有关。如果你能在系统预计的“空窗期”之前,提前到达它预测的下一个热点区域,你就能抢到那波单。
他把这个规律写进代码。脚本会根据当前时间、天气、历史数据,预测未来十五分钟内系统派单的热点区域,然后提示他往那个方向移动。不多跑,不少跑,刚好卡在系统预测的盲区里。
阿强看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你这玩意儿,能让我多赚钱?”
“理论上可以。”
“那先给我装一个。”
“不行。”
“为啥?”
陈默停下手,转过脸看着他:“系统已经标记我们了。我怀疑它不光封了账号,还给我们几个的身份证、手机号、设备号都打了标签。新号一注册,立马就被盯上。”
阿强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陈默继续说,“我们需要新身份。”
“去哪儿弄新身份?”
“不用真身份。我们需要的是新的行为模式。”
陈默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这是他前同事赵哥推给他的,社区团购的运营合伙人。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见,但他决定先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赵哥介绍的那个陈默吧?”对方声音很年轻,语速飞快,“我叫林野,以前在字节做推荐算法的。听说你在跑外卖?”
陈默愣了一下。推荐算法,那是平台经济最核心的技术。这个人从字节出来,怎么会沦落到社区团购?
“对,在跑外卖。”
“有意思,”林野说,“你跑外卖,然后被系统封了号,现在想找技术合伙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
“赵哥跟我说了。他说你半个月就摸清了派单系统的定价逻辑,用Excel建了个回归模型。”林野顿了一下,“我三年没听过比这更有意思的事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陈默说了网吧地址。二十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台贴满贴纸的ThinkPad。
林野坐下,第一句话是:“我看了你给赵哥发的那个模型表。你缺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情绪。”
陈默没听懂。
林野把电脑打开,调出一张复杂的流程图,上面有几十个节点和连线。“推荐算法和派单算法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它预测的不是你什么时候能送到,而是你‘愿意’什么时候送到。什么叫愿意?就是你接单的概率。你接得快,它认为你愿意。你接得慢,它认为你不愿意。所以它会根据你的接单速度,动态调整给你的派单量。”
“这个我知道。”
“但你知道它怎么定义‘快’和‘慢’吗?它不是看你接单前的犹豫时间,而是看你接单后到取餐点的移动时间。你从接单到取餐点的速度越快,它就越认为你‘饥渴’。”
陈默眼睛亮了。
“所以,如果我故意放慢去取餐点的速度……”
“它就会认为你‘不饿’,给你派更少的单,但单价更高。因为它要试探你的底线。”林野敲了两下键盘,“你之前的模型只考虑了时间、距离、天气。这些是外部变量。真正的核心变量是——系统对你的心理画像。”
阿强在旁边插了一句:“啥叫心理画像?”
林野说:“它认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勤快的还是懒散的,是缺钱的还是可做可不做的,是怕罚款的还是不怕的。它根据这些判断,给你定不同的价。”
陈默盯着林野的流程图,脑子里像被闪电劈了一下。
系统给他定价,不光是看他的接单效率,还在看他的“心理定价”。一个缺钱的人,系统会压低他的单价,因为他不会拒绝。一个可做可不做的人,系统会提高单价来吸引他。系统在你身上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心理定价和系统目标价之间的差价。
这就是他被裁员的真正原因。“性价比不足”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的心理定价——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层,要养家、要还贷、不敢裸辞——比年轻人的心理定价高。年轻人能加班,能接受低薪,能忍受PUA。他不能。所以他的性价比不足。
“你在想什么?”林野问。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反过来给系统定价。”
林野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你果然有意思。说说看。”
陈默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底层是骑手,中间是平台,顶层是资本。平台用算法给骑手定价,资本用数据给平台定价。骑手拿到的每一分钱,都是平台和资本分完之后的残渣。”
他在三角形外面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把骑手组织起来,形成一个‘定价联盟’,就可以反过来影响平台的算法。因为平台的算法需要数据,数据需要骑手跑出来。没有骑手,算法就是一堆死代码。”
林野盯着三角形看了很久。
“理论上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
“骑手是最难组织的人群。他们分散、流动、互相不认识、没有共同身份。你今天联合了五个骑手卡单,明天系统改一个参数,你们所有的策略全部失效。你们永远在追着系统跑,永远慢一步。”
陈默沉默了。林野说得对。他和阿强被系统一封号,五个人的联盟瞬间瓦解。这些人明天要吃饭,后天要交房租,大后天孩子要交学费。他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资本跟系统打持久战。
“除非……”林野突然开口。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跟系统打。你绕过去。”
林野把电脑转过来,打开一个网页。页面上是一个不起眼的创业公司官网,叫“邻聚”,做社区团购的。介绍很简单:整合社区小店,自建配送体系,不做平台抽成,只收固定服务费。
“这是我一个大学同学搞的,快黄了。上个月融的钱烧完了,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林野说,“但他的想法是对的。不做平台,做基础设施。不赚差价,赚服务费。系统不给他派单,他自己派人。系统给他定价,他直接标价。”
陈默盯着那个网页,看了很久。
“他现在缺什么?”
“缺人。”林野说,“缺懂运营的人,缺懂骑手的人,缺敢跟平台对着干的人。”
陈默关上网页,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花呗的还款提醒。还有两天。账户余额:1,347.82 元。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
“带我去见他。”
林野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他叫老雷,以前在部队搞物流的。现在在一家倒闭的超市仓库里办公。你要是决定去,明天早上六点,我给你发定位。”
陈默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手机号。
雷震。仓储物流。后面是一个手写的地址。
阿强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野,挠了挠头:“你们说的这些,我一句没听懂。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明天早上六点,管早饭吗?”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管。管包子,管豆浆,管够。”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快亮了。后厂村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扫马路,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灯一闪一闪。陈默骑上电动车,阿强坐在后面,两人一路没说话。
到了西二旗北路的出租屋楼下,阿强下车,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我跟你去。”
“你不问去哪儿?”
“你那天在配送站门口,说系统能骗过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我见过。”阿强说,“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我们连长眼睛里也有那道光。后来他带着我们全连拿了比武第一。”
陈默没说话,点了点头。
阿强转身往自己租的地下室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默哥。”
“嗯?”
“你以前真坐办公室的?”
“真坐过。”
“那你怎么懂这些?”
陈默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
“因为坐办公室的人,和跑外卖的人,被同一样东西定价。”
他上了楼,推开门,没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的Excel表,表头写着“邻聚:骑手定价体系 v0.1”。
他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
“定价权,就是生存权。”
然后他删掉了。
换成了另一行:
“先活下来。再定价。”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三角形。骑手、平台、资本。他要把这个三角形拆开,重新拼。
手机亮了一下。林野发来定位。
地址在海淀区上庄水库附近,一个叫“西郊仓库”的地方。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老雷说,明天包子管够。但他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怕不怕输?”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犹豫。
他打了两个字。
“怕。”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
“但更怕什么都没做过就认输。”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闭上眼。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系统派单的铃声,又像什么东西正在跑动。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绿萝,没有邮件,没有花呗提醒。
只有一条笔直的路,路尽头有光。他骑着车,一直在跑。
后面跟着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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