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抬头。请勿回应点名。”
“临江市应急广播提醒您:如听见有人呼唤您的姓名,请先确认声源是否具备实体。无法确认的,请就地闭眼,默数六十息。”
“重复。请勿抬头。请勿回应点名。”
……
临江市第三看守所,地下一层。
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十一秒闪一次。
陆迟在心里数着。
数到第三百四十七次时,铁门开了。
进来的人肩上没有星,只有一枚不起眼的铜扣——盘成绳结的样子。陆迟认得,三天前他在通缉令的夹页上见过这个标记。
收锣司。
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六个人。其中一个很年轻,手一直按在腰上。
“陆迟,男,十九岁。”男人念道,“因非法制造****、故意杀人,于今年三月被捕。终审裁定,死刑,立即执行。”
念完,他合上文件,看着陆迟。
陆迟靠在墙上,用指甲刮着腕上的铐子。半天,才慢慢抬起眼。
“念错了一个词。”
“……什么?”
“我修的是表。”他说,“不是炸弹。”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随即怒道:“死到临头还嘴硬——”
“小方。”男人抬手,打断了他。
陆迟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不是来枪毙我的。”
“枪毙我,用不着七个人,也轮不到收锣司。”
“而且。”他偏了偏头,“你手上那份,翻得太勤了。”
“判决书从签下来到现在,最多打开三次。你那份的装订线松了,边角起毛,中间几页有折痕——是你自己折的,方便夹在指缝里翻。”
“判决书没人这么看。只有档案才这么看。”
屋里静了两秒。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文件换到了另一只手。
“继续说。”
“行。”陆迟伸了个懒腰,铐子哗啦响,“外面出事了。”
“多久了。”
“半个月。”
男人的眉梢动了一下。“怎么算的。”
陆迟没立刻回答。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们这儿原来是四班三倒。十一天前改成三班两倒,八天前又改成两班倒。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岗。”
“送饭的车,最近天天迟。菜色没换,但饭盒上印的批次号是隔壁监区的——本区的备用粮已经调走了。”
“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男人的手。
“你手上有墨。黑的,不是钢笔水,是研开的手墨,写完没洗。”
“现在这个年头,还有人用毛笔写东西,写完不洗——说明你刚签的不是电子档,也不是打印件,是手抄的。”
“手抄,是因为不能联网,也不能过机器。”
“所以。”陆迟抬起眼。
“第一,外面发生了不能让在押人员知道的事,对外信息全断了。”
“第二,这件事至少持续了半个月,而且扩散得快——快到一间看守所要在十天里把排班压到两班倒。”
“第三,你们在开会。跨省的会。会上的东西要手抄,不敢过机器。”
“所以,收锣司来找一个快死的人。”
他笑了一下。
“死人不会泄密。死了也不心疼。”
年轻军官方岐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被男人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男人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麻烦。”他说,“不过没关系,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陆迟,不用再猜了。临江是最后一座还没‘开锣’的城。给你三个小时,到了地方,你自己看。”
“他叫裴小满,跟你一道去。你不用讨价还价——”
“我不去。”陆迟说。
男人顿了一下。
“我不是在问你。”他说,“给你自由,给你新的身份,你要的东西,一并给你。”
“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陆迟说,“我要知道是谁把我卖了。”
“那个可以告诉你。”男人说,“前提是你活着回来。”
“……”
陆迟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戴铐的手,叮叮当当地晃了晃。
“先解开。”
“成交。”
……
装甲车里,柴油味很冲。
头套很厚,什么都看不见。陆迟靠在厢壁上,默数着颠簸。
数到第四十七下时,他开口了。
“喂。”
对面没人应。
“小满。”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上车时姓邢的喊过。”陆迟说,“你听着不情愿。而且你喘得不对——左胸靠下有旧伤,刚才上车你只用右手撑,左手没敢使劲。”
裴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人。”
“修表的。”陆迟说,“被逼着改行。”
“……”
“车往东南走。”陆迟说,“轮胎压过三种路面:水泥、沥青、还有一段石板。临江还铺石板路的只有老城。”
“老城在东南。”
“我不问去哪。”他说,“我就问一句。”
“外面到底怎么了。”
裴小满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听过戏吗。”
“听过。”
“知道什么叫‘点角’吗。”
“班子缺人,从票友里挑一个顶上。”
“差不多。”裴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顶上。”
“是被顶上。”
“——被天顶上。”
“……”
“一个月前,广元先开锣。天裂开,落下来一座戏台。然后就开始点名。”
“点到谁,谁就得上去。”
“上去就得唱。唱什么、怎么唱,戏台自己给本子。”
“唱错一个字——”
他停了停。
“脸就没了。”
“没了?”
“眼睛、鼻子、嘴,全平了。像一块还没上色的坯。”
“人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车厢里静得只剩发动机声。
陆迟一动不动地靠着。
他忽然想起进来之前,走廊上那台电视。屏幕是雪花,但雪花跳得不对——太整齐了。每隔一阵,会有一个图案闪一下。
那不是雪花。
那是一张脸。
“嘎——”
车猛地刹住。
四名押送兵几乎同时拉开车门,跳下去就跑。
“撤!撤!全体撤!”
脚步声乱成一片,很快被另一种声音盖过去。
那是锣。
咚——
很远,却极清。
咚——
一声,一声,敲在胸口上。
陆迟一把扯下头套。
眼前是一座剧院。
不是被砸烂的那种。是完好的,灯还亮着,门口的霓虹还亮着今日剧目。
只是台上没人。
台下坐满了人。
一整座剧院的观众,坐得整整齐齐,脸朝着舞台。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白色的,没有五官,一片平。
一动不动。
而剧院上方——穹顶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倒悬的黑色戏台。木构,红绸,正一寸一寸压下来。
风里飘着纸片。
是戏票。漫天都是戏票。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广播,是唱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唱,慢得像从地底下浮上来。
“——有位——适角之人——”
“——请——登——台——”
每唱一个字,锣响一声。
第一声锣,台下所有的白面具,齐齐转向他。
第二声锣,裴小满手里凭空多出一张票。烫金,硬卡,边角压着纹。
陆迟瞟了一眼。
票面上两个字。
陆迟。
第三声锣——
陆迟骂了一句,一把夺过那张票塞进怀里,反手把裴小满推开。
“跑!”
黑暗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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