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陆迟先感觉到后颈贴着一片凉。
是一片镜子。
化妆镜。一排八面，铜边，镜面下半截起了雾，灯泡坏了五盏，剩下的三盏忽明忽暗地亮着。镜子前散着胭脂盒、假发、断了齿的木梳。地上堆着戏服，蟒袍、褶子、靠旗，横七竖八，像是有人临走前把整个箱子倒扣在地上。
他躺在一只衣箱上。
陆迟没有立刻起身，先数了三样东西。
一，这里没有窗。
二，左右各有一扇门，门框上贴着白纸。左边白纸上写着“上场”，右边写着“下场”。两扇门都被一层白蒙蒙的光裹着，像糊了一层糯米纸，进不去，也出不来。
三，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
绳上系着一枚木牌，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两个字：陆迟。背面刻着一个字：份。
他伸手去解。绳结像长在肉里，解不开。他试着往手背上撸，撸到一半，绳圈自动缩了回去。
陆迟停了手。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那张烫金的戏票还在，硬的，边角压着纹，硌在胸口。
裴小满不在。
他环看了一圈。厅里除了他，还有五个人。三个穿校服的，一个穿工装马甲的年轻人，一个抱着包的中年女人。都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
厅的西南角，一只最大的衣箱上，坐着一个矮壮男人。
那男人没睡。
他在擦手。用一块灰布，慢慢地、一遍遍地擦，像是在擦一件很贵的东西。他没有看任何人，可陆迟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朝着这边。
穿工装马甲的年轻人第一个出声。
“那个……有人吗？这什么地方啊？”
没人应。
他咽了口口水，扶着墙站起来，环视一圈，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被绑架了？我手机呢，我手机……”
“人齐了。”
矮壮男人忽然开口，把灰布往膝盖上一拍。
厅里安静下来。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像是在点数，点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
“恭喜各位。你们被点了角。”
“……点角？”
“我叫邹九。”他没接话，“你们可以叫我九哥。趁现在门还没开，我给你们讲讲规矩。”
他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两秒。可陆迟看得很清楚——他是在等，等最后一个人彻底醒过来。
等所有人都醒着，他才开口。
“第一，你们现在在后台。后台是候场的地方，是死是活都在这儿等着。”
“第二，等门上锣响，戏目会发到各位手上的木牌上。你们要做的就是照着戏目上台应戏。唱、念、做、打，本子上写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第三，演完回后台，按戏份给彩头。”
邹九抬了抬自己的手腕。
“彩头存在木牌里，能换东西。十彩换一层把子功，百彩换一副好嗓子，千彩——赎身。”
“但是，”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每场散场，后台要收五十彩的底份。收不上来，就抹脸。”
“抹脸是什么？”抱包的女人小声问。
邹九看着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从额头抹到下巴。
“眼睛、鼻子、嘴、眉毛，全平。剩一张白坯。人还站着，但已经没了。”
女人的脸一下更白了。
“底份五十彩。”戴眼镜的男学生声音发抖，“那……那新人一场能挣多少？”
“挣多少？”邹九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你们这种货色，一场能挣六十七十，交完底份，剩个十几二十。”
“想赎身，攒到三千彩。”
“三千……”男学生的手指抖起来，“那得唱多少场？”
“一百五十场，还是每场不换东西、不受伤的前提下。”邹九拍拍膝盖站起来，“运气好的话，三年。”
“三年？三年！那外面怎么办？我爸妈——”
“砰！”
邹九一脚。
那一脚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工装马甲那个年轻人正张着嘴，人就已经飞了出去，撞在衣箱上，翻了半圈，趴在地上咳，一口一口地吐血。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脚。
抱包的女人尖叫了半声，被自己捂住了嘴。剩下几个人猛地往墙角缩。
“废话真多。”邹九把手插回袖子里，脸上又挤出一层笑，“行了，都别怕。待会上了台，我护着你们。散场之后，每人分我一半彩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问完，各自报个名。差不多该开锣了。”
没人敢说话。
过了几息，墙角有人开口了。
“我有问题。”
陆迟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咳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邹九。
——他已经想明白收锣司为什么找他。
校服。三个穿校服的，袖口绣着不同的校名。看针脚和布料，至少来自三个省。
被点角的不止临江。
一个月，三十天，天知道点了多少人。
收锣司进不去，出不来，只能往里塞人。塞活人，塞死人，塞他这种本来就要死的。
陆迟收回视线。
“九哥。”他说，“你刚才说，彩头能换东西。”
“对。”
“那你这身力气，也是换的？”
邹九眉头一动，随即冷笑：“是。我现在的身板，比练家子强。所以你们最好老实点。”
“别想着跟我动手。”他环着手臂，一字一顿，“除非你们手里有家伙，否则我一个人能把你们五个全撂倒。”
“好。”
陆迟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烫金硬卡，举到邹九面前。
“这玩意，你认识吗。”
后台一下静了。
邹九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那张票看了两息，又看向陆迟的手腕——那里只有一条红绳木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你哪来的。”
“捡的。”陆迟说。
他把票翻过来，背面朝上。灯光昏暗，可那背面确实浮着两个小字，笔画很浅，像被人用指甲刻的。
**可转。**
“我不太懂戏。”陆迟说，“但我猜，这张票能让别人替我上台一次。”
“九哥唱了四场，见多识广。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邹九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迟没退，只是把票往胸前收了收。
“别动。”他说，“你一动手，我就转。”
“……”
邹九站住了。
两人隔着三步远，一个矮壮结实，青筋在脖子上跳；一个瘦，白，手腕上还带着看守所留下的铐痕。
屋里没人喘气。
三息之后，邹九忽然笑了。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陆迟说，“我在保命。”
“保命？我给你保，你不乐意？”
“不乐意。”陆迟把票收回怀里，动作很慢，“我不喜欢把命交在别人手上。”
邹九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行。”他忽然又笑，“那你想要什么。”
“彩头。”陆迟说，“超过五十的那部分，归我。”
“——凭什么！？”
“凭这张票。”陆迟说，“你可以不答应。我现在就转，你替我去唱。”
“……操。”
邹九骂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衣箱上。
他盯着陆迟，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超五十的部分，归你。”
“但你他妈给我记住，你总有背对我的时候。”
“你杀不了我。”陆迟说。
邹九一顿。
“……你说什么？”
“同台的人不能互抹。”陆迟说，“最多打伤。”
“你踹他那一脚，力气够把人踹死。可他还活着，还在咳。”他指了指地上那年轻人，“你脚上有分寸——不是你心软。是你不敢。”
“而且。”陆迟顿了一下，“你要是能杀我，你刚才就动手了。”
邹九哑了。
他坐在衣箱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终于没忍住，猛地站起来大吼：
“都他妈报名字！从你开始！”
他指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学生。
“我……我姓温……”
“大点声！”
陆迟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身，走向那排化妆镜。
他有句话没说。
掏票之前，他先试了一次——把票塞回怀里，再拿出来，反复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邹九的视线跟着他的手动了。
老手怕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他只是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枪”，还是“糖”。
“……陆迟。”他把名字报了。
邹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坐在衣箱上继续擦手。擦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眼看了看陆迟的背影。
这小子。
有点意思。
“咚。”
一声。
很轻，从左边那扇门里传出来。
白蒙蒙的光幕抖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砸开。
“咚。”
第二声。
所有人手腕上的木牌同时发起热来，烫得人一哆嗦。
陆迟低头。
木牌背面那个“份”字化开了，笔画重新排列，浮出三个新字。
**戏目：认亲**
“咚。”
第三声。
陆迟抬起头，正好对上镜子。
镜子里，那排八面化妆镜，映着这个厅。映着衣箱，映着墙，映着站着和坐着的六个人。
六个人。
镜子里站着**七个**。
第七个就站在陆迟身后，贴着，很近，脸低下来，正对着他的后颈。
陆迟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缓缓偏头，往身后看。
身后是空的。
他再转回去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东西没有跟着他的动作动。它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身后，然后——
缓缓抬起手，搭上他的肩膀。
肩上，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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