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残山,破观。
西风卷着枯黄落叶,穿过摇摇欲坠的山门,卷起满地灰烬与碎瓦,簌簌作响。
青云观,立于此山三百年,曾是一方香火小观,也曾有道士诵经修行、接引香客。可时至今日,香火断绝、道人散尽,只剩断壁残垣,孤零零立在荒山野岭之间,任由风雨侵蚀,岁月荒芜。
道观最里侧的偏房,漏风漏雨,却是少年云逍唯一的家。
十六岁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澄澈,带着凡尘烟火打磨出的温润,也藏着乱世求生的隐忍。他正蹲在破败的丹炉旁,小心翼翼捡拾着炉底仅剩的几块干柴,想要煮一碗稀粥果腹。
世道乱了整整百年。
人族纷争不休,仙宗高高在上。
自万载之前九天崩碎,仙路断绝,世间便再无真仙降临。可残缺的天道依旧滋生出无数修行宗门,他们手握吐纳功法、执掌神通法术,凌驾凡人之上,被世人尊为仙人。
从小到大,云逍听着乡野老人口中的仙话长大。
老人说,仙者,腾云驾雾、翻江倒海,寿元无尽、超脱生死。
老人说,仙者,心怀苍生、普渡世人,斩妖除魔、守护世间安宁。
整整十六年,云逍心底都藏着一个滚烫的执念。
他生于乱世,父母死于兵戈,自幼颠沛流离,见惯了生离死别、疾苦贫穷。他无数次仰望九天,渴望能踏上仙途,修成大道,摆脱凡尘疾苦,甚至……护一方安稳。
仙,在他心中,是光,是救赎,是世间最圆满的正道。
可今日,这束光,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漏进彻骨的寒凉。
半日之前,这片山林还是安宁如常。
直到三道流光划破天际,落地便是三位衣袂飘然、仙气袅袅的修士。他们来自千里之外的青阳宗,世人敬仰的名门正道,斩妖除魔、济世救人的仙门正统。
可他们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屠戮。
只因传闻此地山林藏有一丝妖气,他们便认定山下村落藏有妖邪,不问缘由、不辨善恶,抬手便是术法滔天。
熊熊大火吞噬了数十户凡人村落,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坍塌声,响彻山谷。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有垂垂老矣的翁妪,有嗷嗷待哺的稚童,有勤恳劳作的农人,在仙人的神通之下,如同蝼蚁草芥,转瞬化为焦土。
三位修士立在云端,俯瞰满地尸山血海,神色淡漠,无半分波澜。
“凡俗蝼蚁,沾妖即诛,也算清净一方天地。”
“修行大道,最忌心软,斩尽虚妄,方可证仙。”
“些许凡人性命,与我等仙途相比,不值一提。”
冰冷的话语,随风传入躲在道观废墟中的云逍耳中。
他死死捂住嘴巴,浑身颤抖,眼底的温热,一点点被寒意冻结。
他看着那些所谓的仙人,衣衫不染尘埃,气质超凡脱俗,手中却握着沾满凡人鲜血的术法。他们口中的正道,是屠戮无辜;他们追求的仙途,是漠视生灵;他们坚守的大道,是冰冷无情。
村落覆灭,百姓惨死,血流成河。
而仙,无悲、无怜、无愧、无悔。
修士屠戮完毕,扫尽残余气息,转身踏空而去,身姿潇洒,一如话本中至高无上的仙人。只留满目疮痍,满地尸骨,和死寂的山林。
西风更烈,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涌入破败的青云观。
云逍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抠出深深的血痕,刺痛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迷茫与寒凉。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望向修士远去的方向,轻声开口,第一次向这世间万古流传的仙道,发出稚嫩却执拗的叩问。
“世人皆言,仙护苍生。”
“可今日我见,仙斩凡人。”
“到底……什么才是仙?”
无人应答。
天地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似是苍天沉默,似是大道虚妄。
就在这无尽迷茫的瞬间,云逍脚下,道观千年青石地基,骤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金色微光。
微光隐秘,不映天地,不照山河,唯独丝丝缕缕,钻入他的眉心识海。
一股古老、苍茫、沉寂了万载的道音,在他心底缓缓响起,无声无字,却道尽万古真相。
同时,一块半寸大小、刻着残缺“归一”二字的白玉玉简碎片,穿透土层,缓缓悬浮在他身前,温润流光,洗练他凡胎肉身。
云逍怔怔看着眼前的玉简,眼底的迷茫深处,悄然燃起一点星火。
他不知道这玉简从何而来,不知道“归一”二字藏着何等大道。
但他冥冥之中知晓。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懵懂求仙的凡尘少年。
他的一生,将不再追逐世人定义的仙途。
他要亲自去看、去走、去问、去证。
问尽天地虚妄,踏遍四界歧途,终寻一缕本心,归一道真仙。
残观余烬起,仙惑初生时。
仙途千万里,从此归一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