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敛去。
半块白玉玉简轻轻落在云逍摊开的掌心里,凉得像浸过千年不化的山涧寒泉。
它只有半掌大小,边缘破碎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裂,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柔光,玉纹里深刻着两个古篆——归一。
笔画沉浑,不似人间工匠所能雕琢,指尖抚上去时,没有凹凸触感,反倒有一种心神被轻轻牵引的奇异暖意。
方才钻入眉心的那股苍茫道音已经消失,没有口诀,没有法诀,没有惊天动地的传承,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静静蛰伏在识海深处。
云逍坐在满地落叶与碎瓦之间,指尖微微发颤。
山下村落里飘上来的血腥味还没有散,混着秋草枯败的气息,沉甸甸压在山风里。方才那三名青阳宗修士冷漠的面容、轻飘飘说出“蝼蚁不值一提”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仙人的模样。
是踏云而来,洒下甘霖;是除暴安良,扶起倒在泥泞里的凡人;是目光慈悲,看见世间疾苦便伸手拉一把。
可今天他看见的仙,衣袂不染尘,手上却沾着无辜者的血。
“难道……话本里写的全是假的?”
云逍低声自语,掌心攥紧玉简,玉的凉意透过皮肉渗进血脉,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愤懑与茫然。
他试着把玉简举到眼前细看。
阳光穿过残破的屋梁斜斜落下来,照在玉面上,“归一”二字忽明忽暗。他屏息凝神,竭力想要从中看出什么奥秘——比如一套飞天遁地的功法,或是一眼就能看穿天地大道的神通。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爆,没有传功,没有醍醐灌顶。
只有当他心绪渐渐平复、不再被怒火裹挟的时候,识海里才隐隐泛起一点细碎的声响,如同有人隔着极远极厚的时空,在轻轻叩门。
“归……一?”
云逍默念这两个字。
何为归?归于何处?又何为一?
万千念头刚刚升起,脑袋忽然一阵轻微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让他立刻读懂。
玉简微微发烫,随即又迅速冷却,恢复成一块安静、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残玉。
“不是直接给我力量?”
他有些茫然。
乡野间流传的故事里,凡是捡到仙家宝物的人,无不是当场脱胎换骨、一步登天。可他除了心神好像清明了些许,身体依旧是那个十六岁、瘦弱、满身凡气、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少年。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方才那点被冲击而起的激昂,被饥饿与疲惫悄悄拉回现实。
云逍把玉简小心揣进贴身、用粗布缝出来的内袋里,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一丝恒定的微凉。他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望向道观山门之外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那里还飘着未熄的烟。
他不敢立刻下山。
青阳宗的修士虽已离去,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折返,或是留下什么探查的术法。以他现在的力量,只要被对方瞥上一眼,便和山下那些死去的村民没有两样。
可他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青云观早已没有存粮,干柴快要烧尽,再过几日,要么饿死,要么被迫走进那片刚刚被血洗过的人间。
云逍转身走回偏房。
漏风的土墙、缺了口的陶碗、还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蹲回那个破旧的丹炉旁,重新拾起干柴,可方才煮稀粥的心思已经淡了许多。
手指无意识抚过胸口,隔着布摸到玉简的轮廓。
有一个念头,正在心底慢慢生根。
从前他想修仙,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摆脱颠沛流离,为了有朝一日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修成仙,就意味着变得冷漠、视凡人为草芥;如果所谓正道,就是不问善恶、举刀便杀;如果所有人都告诉他“仙本无情”才是天经地义——那这样的仙,真的值得拼上一切去追逐吗?
可反过来……难道世上就没有不一样的仙?
还是说,是这条路本身,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我不懂。”
云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但我想亲眼去看一看。”
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看一看别的宗门,看一看妖、鬼、还有那些被正道斥为邪魔的存在,是不是真如世人所说那般十恶不赦;看一看万载之前崩碎的九天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过往;看一看“仙”这个字,除了高高在上的杀伐,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胸口的玉简似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又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异象,只有一道极淡的暖流自内袋散开,缓缓流过四肢百骸。他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消减少许,原本有些滞涩的呼吸,忽然变得绵长了几分。
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修为。
更像是……替他推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门缝,让他得以窥见一丝不同于世人所传的吐纳之法。
云逍下意识顺着那股感觉呼吸。
吸气,气沉丹田;呼气,散入四肢。
和他以前偷偷在道观旧书堆里翻到的粗浅养气法门不一样。旧书里教人凝神守一、断绝杂念、摒除七情;而这一缕冥冥之中的感应,却隐隐告诉他——不要丢了人间,不要闭了心门。
“原来……连呼吸的路,都有不同?”
他心中一动。
世人都只有一条公认的仙途,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挤,断尘缘、斩私情、剥去人性,以求靠近那个名为“仙”的虚影。
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一条路?
又或许,那条大家疯了一样往前冲的大道,本身就是一条铺在悬崖边上的歧路?
就在他沉浸在这缕微弱感应之中时,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痛嘶。
不是人声。
像是某种兽类受了重伤,压抑着痛苦,低低呜咽,又很快强行压了下去,藏进更深的林木里。
云逍猛地睁开眼,浑身瞬间绷紧。
青阳宗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蹑脚走到破窗边,借着歪斜的木框缝隙向外望去。
暮色已经开始浸染群山,层林由翠转暗,山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视线尽头,一道淡红色的影子极快地闪入密林深处,速度很快,却明显踉跄,一路留下几滴落在枯草上、泛着淡淡妖气的血珠。
狐?
云逍想起方才那三名修士口中提过的一句——“此山余孽尚未清尽”。
原来他们要找的“妖”,并没有死。
世人都说妖性本恶,食人饮血,是天地间该被斩除的邪祟。可方才亲眼见到“正道”毫无顾忌屠尽村落之后,他心底那道根深蒂固的认知,已经开始摇晃。
妖,一定是坏的?仙,一定是善的?
谁定下的规矩?凭什么一句话,就定了一整个族群的生死?
胸口的“归一”玉简又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躲起来。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关紧这破观仅剩的破门,缩在干草堆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等到危险自行远去。
可方才山下那些哭喊、火光、倒下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云逍咬了咬下唇,掌心沁出冷汗,“那和袖手旁观的仙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弱小,没有术法、没有兵器,只有道观墙角一根磨得还算锋利的柴刀。冲动不等于勇敢,送死换不来任何答案。
只是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想要去看一看,这个被天下人喊打喊杀的妖,到底是什么模样;想要试着去印证一件事——善恶,究竟是刻在血脉里,还是长在人心上。
云逍深吸一口气,把柴刀悄悄别在腰间,又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半块温热的玉简。
它没有给他答案。但它给了他一个起点。
一条不同于所有人、要亲自去问、亲自去走的路。
残观之外,暮色渐浓,山林深处的那道狐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云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快要脱臼的木门,一步踏出。
前路茫茫,无人引路,无人认可,甚至连方向都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只知道从捡起这半块“归一”玉简的这一刻起,他已经站在了凡俗与修行的分界线上。
世人趋之若鹜的那条仙途,未必是归途。而他脚下这条无人看好、荆棘丛生的路,或许,才是叩问真相的开始。
山风卷起他单薄的衣摆。
少年望向幽深如墨的林海,眼底不再只有迷茫,多了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问始于心,途始于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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