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走了半炷香，忽然停下来。
不是鞋带散了。是他胸口那块玉坠，烫得不对劲。烫一下，停。烫一下，停。像有人在里面敲。敲三下，停一息，再敲三下。
他低头看玉坠。金色微光跟着敲击的节奏闪，一明一暗。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它出事了。”张凡把玉坠攥在手心里，“师姐出事了。”
玄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玉坠，独眼眯起来。“三短一长。这是求救信号。你师姐教过你？”
“没教过。”张凡攥紧玉坠往前走，“但我知道她出事了。”
老头没再问。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不到两里地，路边的草忽然变了颜色。从灰绿变成焦黑，像被火燎过。再往前走，石头缝里渗出一股味。甘草混陈皮。极淡。张凡鼻子一动就闻出来了。
苏伯来过这里。
而且不是刚来的。味道已经散了七分，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张凡蹲下来，手指摸了一把路边的碎石。石头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三道，竖着排列。像被人用指骨划出来的。
“苏伯留的。”张凡站起来，“三道。意思是三天前他从这里过去，往青玄宗方向去了。”
玄机子看着那道划痕，独眼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他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你师姐被关在刑堂？”
张凡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官道前面拐弯处，走出来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青玄宗外门弟子的灰白袍，腰上挂铜牌。但跟昨晚那个执事弟子不一样，这两个人走路带风，气息压得近处草叶都往两边倒。左边那个通脉境后期，右边那个通脉境巅峰。
张凡攥住砖。
“别动。”玄机子按住他手腕，“通脉境巅峰那个，我一个人打不过。”
“那怎么办？”
“看他们想干什么。”
两个弟子走到十步外停住了。左边那个扫了一眼张凡和玄机子，目光在空袖管上多停了一息。右边那个通脉境巅峰的，倒是客气。他拱了拱手。
“两位可是从赵家坳方向来的？”
张凡没答。
“在下周平安，外门刑堂执事。”那人直起身，“奉魏长老之命，沿官道巡查。昨夜有一名执事弟子失联，我们来查。请问两位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白袍、提白灯笼的年轻人？”
张凡心里一沉。魏长老已经知道了。昨晚那个执事弟子死了，魏沉反水了。魏长老反应比他想得快。
“没见过。”张凡说。
周平安笑了笑。目光从张凡脸上移到怀里。“小兄弟怀里揣的什么？”
“干粮。”
“干粮？”周平安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干粮这么烫？隔着衣服我都感觉到热气了。”
张凡怀里玉坠还在跳。三短一长。烫得他胸口发疼。他攥紧砖，手指伸进砖缝里。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兄弟，”周平安又往前走了一步，通脉境巅峰的灵力压过来，压得张凡膝盖一软，“我劝你别动歪心思。你手里的东西，我认得。赵家坳出来的砖，五十年前宗门就在找。交出来，我可以当没见过你。”
张凡没交。他盯着周平安的腰牌看了一息。铜牌，外门刑堂执事。跟昨晚那个执事弟子一样的牌子。但周平安这块铜牌背面刻着一道灰黑纹路。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
“你也是魏长老的人。”张凡忽然说。
周平安脚步一顿。
“他让你来巡查，顺便找砖。”张凡抬起头，“但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侄孙魏沉昨晚已经走了？”
周平安脸上的笑僵住了。
“魏沉练了三年墟尘引，你叔公拿他当引子。他昨晚知道了。”张凡往前走了一步，膝盖还在打颤，但他稳住了，“他反了。你回去问问你叔公，他侄孙现在人在哪儿。”
周平安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做了个极快的动作，右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一根短棍。棍身上缠的灰黑纹路比昨晚那个执事弟子的更密、更粗。他通脉境巅峰的灵力灌进短棍，灰黑纹路活了过来，像一群细蛇在棍身上爬。
“既然你知道了，”周平安声音沉下去，“那你就留在这吧。”
短棍劈下来。
张凡没来得及动。他怀里那块砖自己飞了出来。
砖撞上短棍，发出一声脆响。砖面上的眼睛睁开了。灰光从砖缝里涌出来，没往周平安身上扑，而是顺着短棍往上一寸一寸地爬。像藤蔓缠树。周平安甩手想把砖甩掉，但砖粘在短棍上，甩不开。灰光爬到他的手，钻进指缝，顺着经脉往胳膊里钻。
周平安左手掐诀，灵力凝成光刃往右臂上砍。光刃砍在灰光上，灰光顿了一下，然后钻得更深。他的右臂开始发灰，从指尖到手肘，皮肤底下透出灰黑纹路。
“你砍不掉的。”张凡站在原地，声音很平，“你棍子上的纹路越多，灰光缠你越紧。你练过。你练了不止三年。”
周平安的脸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棍。棍身上的灰黑纹路正在慢慢变淡。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猛地抬头看张凡。
“你——你怎么知道——”
“你铜牌背面刻的纹路，跟短棍上的一样。”张凡往前走了一步，砖还粘在短棍上，但那只眼睛正盯着周平安。“魏长老给你刻的。你也是引子。你以为你是来巡查的？你是来送死的。赵家坳底下那东西醒了，魏长老需要活人喂。一个魏沉不够，再加一个你。”
周平安手里的短棍掉在地上。砖也落下来，滚了两圈，停在碎石缝里。灰光已经爬到了他的腰。他整条右腿开始发灰，皮肤底下透出纹路，跟短棍上缠的一模一样。他蹲下去，双手攥住右腿，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练了五年……”周平安声音发颤，“他跟我说，这门功法能涨修为。五年前我从通脉境中期练到巅峰。我以为——”
“你以为他提拔你。”张凡把砖捡起来，砖面上那只眼睛还睁着。“他在养你。养肥了再杀。”
周平安跪在地上。灰光爬到胸口了。
张凡蹲下来，把砖面贴在他胸口上。灰光从砖缝里涌出来，缠住周平安身上的灰黑纹路，往砖里拽。周平安闷哼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灰光拽了半寸，缩回去一截。砖面上的眼睛合上了。
周平安瘫在地上，胸口以下的灰纹不动了，但没退干净。他撑着地爬起来，看着张凡。
“你帮我？”
“你还没杀成我。”张凡把砖收进怀里，“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说。”
“刑堂第三间，门口两道禁制。一道灵力锁，一道问心阵。灵力锁怎么破？”
周平安愣了一下。“你……你要闯刑堂？”
“我师姐在里面。”
周平安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做了个张凡没料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地上，往张凡那边推了推。
“这个给你。”
张凡低头看那块铜牌。跟周平安腰上挂的那块不一样。铜牌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刻着一圈灰黑纹路，跟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苏苓三年前被抓的时候，这块牌子从她身上掉下来的。我捡了。”周平安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这块牌子跟刑堂的禁制有关。她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树根底下那块镇石亮了，就是这块牌子感应到的。”
张凡捡起铜牌。铜牌上那个“苏”字是刻进去的，但字缝里渗着极淡的灰光。跟玉坠的金光不一样，跟砖的灰光也不一样。是一种更旧、更沉的光。
“问心阵的缺口在老槐树底下。”周平安撑着膝盖站起来，“镇石是旧的，上面刻的是苏家坳的地脉走向。苏家人碰了没事。外人碰了，阵会反噬。你师姐踩镇石的时候笑了一下。我记得。”
张凡把铜牌攥在手心里。铜牌贴着掌纹，灰光渗进掌心那道裂缝里，痒了一下。
“你走吧。”张凡站起来，“别回青玄宗了。魏长老知道你身上东西拔了，不会再留你。”
周平安一瘸一拐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张凡一眼。
“你师姐……在刑堂关了三年。我当值两年。两年里她没说过一句话。但她每次路过老槐树，都会停一步。”他顿了顿，“就一步。很短。像在看什么东西。”
周平安走远了。脚步声被夜风卷走。
玄机子收起短刀，独眼看着张凡手里的铜牌。
“苏家的牌子。”老头声音很低，“你师姐把她的身份牌留在刑堂门口。留给谁？”
张凡把铜牌和玉坠贴在一起。金色微光跳了一下，铜牌上的灰光也跳了一下。一金一灰，同时亮了一息，然后同时灭下去。
“留给能看见它的人。”张凡把铜牌收进怀里，“她不知道我会来。但她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鞋带。这回没散。但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玄机子。”
“嗯？”
“苏伯三天前从这过去了。他身上有甘草和陈皮的味道。”张凡往前看。月光底下，青玄宗那片灰白建筑轮廓越来越近。“他往刑堂去了。”
玄机子脚步顿住。“他去刑堂干什么？”
张凡站起来。怀里玉坠的金光从衣服缝里漏出来，一明一暗。三短一长。铜牌上的灰光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去替师姐守门。”
他迈步往前走。石子硌脚，他没停。身后的官道上，周平安留下的那根短棍横在路中间。棍身上的灰黑纹路彻底褪干净了，变成一根普通的木棍。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味，还有极淡极淡的甘草混陈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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