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走出去半里地,鞋带又散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玄机子站在旁边,独眼往身后那片黑里瞟了一眼。老头没催他。风从陈家坳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味,熏得人鼻子发酸。
“苏伯还能撑多久?”
玄机子没答。他蹲下来,独眼盯着张凡手里的玉坠。金色微光还在跳,像一颗缩了水的心。
“你师姐叫什么?”
“苏苓。”
“苏苓……”玄机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三十年前赵家坳出事那天,你苏伯确实捡了个孩子。但那孩子没跟苏伯姓。她姓苏,是因为苏伯在苏家坳捡的她。”
张凡愣了一下。苏家坳。苏伯从来没提过这个地方。
“苏家坳在哪儿?”
“没了。”玄机子站起来,空袖管在风里甩了一下,“苏家坳和赵家坳,就隔一条沟。三十年前那东西醒了,先吞的苏家坳,再吃的赵家坳。一晚上,两个村,连人带房子,没了。你师姐是苏家坳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苏伯把她从灰里扒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块玉。”
张凡攥紧手里那块。
“就是这块?”
“不是。是另外一块。苏伯把那块玉封了,藏在苏家坳地底下。你手里这块——”玄机子看了一眼玉坠,“是你师姐后来自己炼的。她把自己一半的东西封进去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她封完那次,睡了整整三个月。醒了之后,眼睛颜色变了。”
张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认识师姐七年。七年里,师姐的眼睛一直是深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她弹他脑瓜崩的时候,手指头凉凉的,指甲盖干干净净。
“她……”张凡把玉坠塞回怀里,站起来,“她为什么来陈家坳?”
玄机子没回答。老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独眼盯着前面的路。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张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底下,一个瘦高人影立在路中央,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宗门袍,腰上挂着一块铜牌。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白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凡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块铜牌。青玄宗外门执事,最低一级的巡查弟子。
那人开口了:“赵家坳出来的?”
玄机子没动。
“问你话呢。”那人把灯笼往前递了递,白光扫过张凡的脸,又扫过玄机子的空袖子,“一个老头,一个毛孩子。怀里揣着东西了吧?赵家坳底下那点动静,方圆二十里都听得见。宗门让我来收尾。”
收尾。张凡听着这两个字,胃里翻了一下。苏伯还在陈家坳里扛着黑气,这个人说“收尾”,意思是当死掉的处理。
“前辈,”张凡往前走了一步,“陈家坳里还有人活着。”
“苏衍?”执事弟子笑了一声,“一个半死的人扛着三十年的债,你管他叫活着?宗门早有定论,陈家坳所有人,三十年前就该死了。活到现在是赚的。至于你——”
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搁,抽出腰间的短棍。棍身上缠着一圈灰黑色的纹路,跟张凡怀里那块砖上的纹路有点像。
“把东西交出来。赵家坳出来的东西,都得归宗门。”
张凡盯着那根短棍。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苏伯教他辨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看东西要看根。药有根,病有根,人心里的事也有根。根扎在哪,枝叶就往哪长。”
这根短棍上缠的灰黑纹路,跟苏伯胳膊上退下去一寸的黑气,是同一种东西。
张凡从怀里摸出那块砖,放在地上,往执事弟子那边推了推。
“你要的东西在这。”
执事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砖。裂缝已经合上了,砖面灰扑扑的,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就这?”
“就这。”
执事弟子皱眉,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砖面的那一瞬,砖面上那只眼睛睁开了。
灰白色的光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执事弟子的指尖往上爬。执事弟子猛地缩手,但晚了。灰光缠住他的手指,钻进手腕,往胳膊上蹿。
“你——”执事弟子脸白了,甩着手往后退,短棍掉在地上。他另一只手掐了个诀,灵力砸在胳膊上,想把灰光压下去。灰光顿了一下,然后钻得更深了。
张凡站在原地,看着他。
“赵家坳底下那东西,跟你棍子上缠的纹路是同一种。”张凡声音很平,“你拿着那根棍子进赵家坳,等于举着火把进油库。你不懂,但你宗门懂。他们派你来收尾,没告诉你会死吧?”
执事弟子的脸彻底白了。
灰光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他整条右臂开始发灰,皮肤底下透出灰黑色的纹路,跟棍子上缠的一模一样。他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低低的嘶。
“我帮你。”张凡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执事弟子跪在地上,左手攥着右臂,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砸。
“你……说……”
“苏苓在哪儿?”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那个名字让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恐惧混着别的东西。
“苏苓……你认识苏苓?”
“她是我师姐。”
执事弟子盯着张凡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嘴角抽着,笑得很难看。
“你师姐……三年前被宗门抓了。她偷了宗门宝库里的一样东西。跟赵家坳底下那东西有关。宗门把她关在……”
他话没说完,胸口猛地一挺。灰光从他右臂窜到心口,他整个人僵住,眼睛里的光散了。
张凡蹲下去。执事弟子的右手已经彻底灰了,从指尖到手肘,灰得像烧透的纸。砖面上的眼睛慢慢合上,灰光缩回砖缝里,砖又变回那块灰扑扑的旧砖。
张凡捡起砖,塞回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执事弟子灰掉的那条胳膊,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七年前第一次学会辨药时,师姐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他没躲开,反而笑了一下。
“玄机子。”张凡转头,“他刚才说师姐被关了。关在哪?”
玄机子站在原地,独眼落在执事弟子灰掉的那条胳膊上。老头沉默了很久。
“青玄宗,外门刑堂。”
“走。”
“等一下。”玄机子拦住他,“你刚才用那块砖,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那砖会反噬。你怎么知道的?”
张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盖还是三片黑的。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玉坠攥在手心里。
“我师姐弹了我七年脑瓜崩。”他说,“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弹了我最后一下。那一下比平时重。她说,阿凡,以后别那么傻。”
他抬起头,看着玄机子。
“她让我别那么傻,我总得聪明一回。”
玄机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老头转过身,往北边迈了一步。
“走吧。青玄宗在北边三百里。你师姐要是还活着,我们三天能到。”
张凡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鞋带。这回没散。
他蹲下来,把两只鞋的鞋带都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玄机子。”
“嗯?”
“苏伯说师姐跟赵家坳底下那东西一样。那她偷宗门的东西,是不是为了封住那东西?”
玄机子脚步顿了一下。老头没回头,但空袖管在夜风里抖了一下。
“你猜到了?”
“我师姐不是苏家人。她是从苏家坳灰里扒出来的。她手里攥着那块玉。”张凡把玉坠掏出来,金色微光还在跳,“这块玉,能封东西。她把自己一半封在里头。她偷宗门的东西,是因为她知道有一天那东西会醒。她提前准备了。”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她被抓,不是因为她偷东西。”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因为她发现宗门里有人不想让她封。有人想让那东西醒。”
张凡手里的玉坠烫了一下。
“谁?”
“魏长老。”玄机子回过头,独眼里映着月光,“青玄宗外门第一长老。二十年前赵家坳出事那天,他就在场。”
张凡攥紧玉坠。
他往前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很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砖,又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玉坠。金色微光跳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敲。
砖面上那只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张凡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眼睛闭上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
像在笑。
他往前走。石子硌脚,他没停。
走了半炷香,玄机子忽然开口:你刚才用砖的时候,砖里那只眼睛睁开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只眼睛睁开之前,先往你师姐那个方向转了一下。
张凡的脚步顿住了。
它认得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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