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说“守”,可怎么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那日散朝之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韩国的山川图,整整看了一夜。烛火燃尽了两回,我终于把胸中的方略理出了一个头绪。第二日天还没亮,我便求父亲再带我入宫。
父亲看着我眼底的血丝,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朝会上,韩王见又是我,疲惫地摆了摆手:“张良,你说。”
我跪拜之后,将连夜写成的策简双手奉上,朗声道:“大王,韩国要守,草民以为有八字:联赵抗秦,深沟高垒。”
“讲。”
“其一,联赵。”我道,“秦之强,在各个击破;六国之存,在合纵相救。赵有良将,魏有坚城,韩为屏障。韩若亡,赵、魏唇亡齿寒。大王当即刻派出能臣,分赴赵、魏,陈说利害,约为犄角之势——赵出骑兵扰秦之后,魏出步卒援韩之侧,秦兵三面受敌,必不敢全力攻韩。”
韩王微微前倾了身子:“其二呢?”
“其二,深沟高垒。”我道,“阳翟城高池深,粮草可支一年。大王当下令:城外百姓、粮草、辎重,尽数迁入城中;城外水井填了,庄稼割了,不留一粒粮、一口水于秦兵。然后深掘壕沟,高筑壁垒,凭城固守。秦兵远来,利在速战;我坚壁清野,他求战不得,攻城不下,粮道一断,自会生乱。届时赵、魏之兵一至,前后夹击,韩围自解。”
我一口气说完,伏地道:“此策若行,韩国未必不能存;若再迟疑,待秦兵合围,便万事休矣。请大王速断!”
大殿里静了片刻。
韩王盯着案上的策简,眼里竟亮起了一点光,喃喃道:“联赵抗秦,深沟高垒……好,好一个深沟高垒。”他抬起头,“张平,你生了个好儿子。此策,寡人看可行。”说罢,他竟站起身,在王座前踱了两步,连日的萎靡一扫而空,连声嘉许:“就依此策!联赵的使臣,今日便要定下;深沟高垒的诏令,明日一早就发!”
我心里一松,伏在地上,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殿下便有人出列了。
“大王,不可!”说话的是主和派的一位重臣,他拱手道,“联赵?赵国自顾不暇,焉能救韩?况且遣使赴赵,必激怒秦国,届时秦兵攻得更急,谁来担这个干系?”
另一位立刻接上:“深沟高垒,更是儿戏!城外百姓迁入城中,数十万张嘴,吃什么?水井填了,若是赵魏援兵不到,城中先乱,岂非自困孤城、坐以待毙?”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韩王问。
“这……”那人卡了壳,半晌才道,“臣以为,还是当从长计议。遣使入秦,探探秦国的口风,再做定夺不迟。”
“从长计议”四个字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这个说要再议,那个说要观望,还有人提出,当先派一队人马去上党接应粮草,又有人说南阳方向更吃紧,兵马当先调南阳。人人都有一套说法,人人又都不肯担责。
我跪在丹墀之下,听着这些声音,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联赵的使臣,议了三日,人选定不下来——有人称病,有人推说老母在堂,有人干脆在朝上装聋作哑。好不容易点到一位大夫,那人当场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说自己口拙舌笨,恐辱使命。
深沟高垒的诏令,也拟了三日,迟迟发不出去——迁民的差事没人愿接,填井的命令没人敢下,谁都怕担上“惊扰百姓”的罪名。兵曹推给民曹,民曹推给太仓,太仓又推回兵曹,一道诏令在几个官署之间转了一圈,末了又回到了原点。
议而不决,决而不行。我站在廊下,看着一拨又一拨大臣从殿里出来,摇着头,叹着气,各回各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朝堂,不是没有计策,是没有能用计策的人。
他们不是看不出此策可行,他们是怕。怕担责任,怕押错了注,怕韩国真亡了,秦国清算起来,自己今日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罪证。他们要的不是韩国的存亡,是自己的退路。
第四日,秦军又下两城的军报送入朝堂。满殿哗然,却依旧是吵。
韩王坐在王位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决断,只挥了挥手:“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我闭上眼,知道大势已去,徒呼奈何。
那一瞬,我想起了祖父,想起了他临终前教我的八个字——盛衰有数,兴亡在人。韩国的“数”,已经尽了;可这满朝的“人”,却没有一个肯站出来。非天亡韩,是人自亡之。
那日回府,我没有再劝父亲,也没有再写奏疏。我把母亲和几位族中长辈请到一处,关起门来,说了一番话。
“韩国守不住了。”我开门见山,“阳翟城破,只在旬月之间。家里要早做准备:细软分作几份,缝进旧衣夹层;族中老小,分批出城,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不可聚在一处;仆役愿走的,发足盘缠遣散;祠堂的牌位、族中的田契账册,由我贴身带着。”
我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府里的存粮,除留足路上用的,其余今夜就分送左邻右舍。城一破,粮食带不走,与其留给秦兵,不如给乡亲们留条活路。”
母亲红着眼问:“那你呢?”
“我与父亲,最后走。”我道。
长辈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说什么,看着我的神色,终究都闭了嘴,各自分头去办。是夜,相府后门开了又合,一箱箱东西悄无声息地运了出去,没有惊动四邻。
安排完这一切,我独自登上府中的高楼,望向西方。
最新的军报,就压在父亲案头:秦军先锋,距阳翟已不过三百里。
而宫里传出的消息说,直到此刻,韩王仍在上党与南阳之间摇摆——一会儿想调兵救上党,一会儿想退保南阳,诏令一日三改,连传令的谒者都跑断了腿。
三百里。
秦军的铁骑,两日可至。
我扶着栏杆,望着西边如血的残阳,心里忽然异常地静。
策,我献了;话,我说了;该争的,我争了。韩国不是亡在无策,是亡在无人。
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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