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到底还是破了。
秦军距城三百里的时候，朝堂上还在吵；距城一百里的时候，韩王终于不吵了——他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城破那一日，是个阴天。
天还没亮，西城门方向便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秦军没有费多少周折攻城，守城的韩军早已军心涣散，秦兵的云梯刚搭上城头，城墙上的守军便一哄而散。黎明时分，沉重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黑色的秦兵像潮水一样涌进城来。
马蹄踏碎了长街的青石板，火把扔进了沿街的铺面。我在高楼上看见，一队秦兵纵马驰过南市，那是我替老者解围的地方；又一队围住了官署，昨日还在高谈阔论的官吏们，如今一个个被反绑着双手，从门里押出来，跪了满满一街。
我站在相府的高楼上，看见西面的天空一片通红。
先是粮仓起火，然后是官署，然后是民房。火光一处接一处地腾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城中的哭喊声、惨叫、兵器碰撞声，隔着半座城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亲眼看见一面绣着“韩”字的大旗从城楼上坠下来，随即，一面玄黑色的“秦”字大旗，在晨光里升了上去。
韩国，亡了。
后来我才知道，韩王在宫中被秦军生擒，五花大绑地押上了囚车。这位优柔寡断了一辈子的君王，到最后也没能走出阳翟城一步。立国近二百年、传了十余世的韩国，至此而绝。五世相韩的张氏，与这座城池一样，迎来了它的末日。
消息传进府里，阖府大乱。
“秦兵来了！秦兵进城了！”
仆役们哭喊着四散奔逃，有的往后门跑，有的往墙角躲，几个胆小的丫鬟瘫在地上，连路都走不动。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天不亮就被召进了宫中，城破之后，便再没有音讯。
我把母亲和弟弟护在身后，正要吩咐人去备车，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砸门声。
“张家的人就在里面！围住！一个也别放走！”
秦兵，把相府围住了。
沉重的撞门声一下一下砸在朱漆大门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墙头之上，已经有黑色的头盔探了进来。
我看着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府邸，看着廊下那方“五世相韩”的匾额，看着祖父亲手题字的书房，看着院里那棵我小时候掏过鸟窝的老槐树，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韩国亡了，父亲生死不明，张家满门身陷绝境——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宁可站着死，岂能跪着生！
我拔出墙上挂着的佩剑。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为我铸的剑，剑鞘上刻着一个“韩”字。我握紧剑柄，转身就要往府门的方向冲。
“公子！不可！”
一双手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是府里的老仆。他在张家待了一辈子，从我祖父那一代起就在府里当差，如今年过六旬，头发全白了。他抱着我，老泪纵横，死死不肯松手。
“公子！你放开我！”我红着眼吼道。
“老奴不放！”老仆抱着我的腰，泣不成声，“公子，你不能去！你出去就是一死啊！相国临走前吩咐过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公子！”
“韩国都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我挣扎着，“我张家五世相韩，国破家亡，我当以死殉国！”
“殉国？”老仆忽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淌着泪，声音却像刀一样，“公子死了，韩国就活了么？相国怎么办？夫人和小公子怎么办？张家满门的仇，谁来报？”
我浑身一震，握剑的手，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老仆拼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后门方向拽。两个闻讯赶来的忠仆也扑上来，一个背起我弟弟，一个扶着我母亲，连拖带拉地把我往后门带。
“轰”的一声巨响，府门被撞开了。秦兵的呐喊声涌进院子，脚步声、翻箱倒柜声、呵斥声响成一片。火光，从前面的厅堂烧了起来。
我们从后门冲出去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五世相韩的相府，已经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朱漆大门倒了，匾额烧着了，祖父的书房、父亲的地图、我读了十年的满架竹简，都在火里噼啪作响。祖宗的牌位还供在祠堂正中，我被老仆死死拽着，终究没能冲进去取——张家五世的香火，连同这座宅子，一并葬在了火里。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连同韩国五世的荣光，一起化成了冲天的烟尘。
我挣开老仆的手，在乱军之中，朝着故都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烟尘漫天，迷了我的眼。我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那片燃烧的城池，对着那面坠落的韩旗，对着我回不去的家，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一字一句，对着烟尘起誓：
“韩亡，吾志未亡。”
“此仇不报，张良誓不为人！”
老仆在旁边抹着泪，扶起我：“公子，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与泪痕，把母亲护在身侧，从忠仆背上接过弟弟，一手抱着他，一手提着剑。
“跟我走！”
乱军之中，我护着母亲、弟弟和几个残存的族人，专挑小巷窄道穿行。遇到小股秦兵，我便伏在暗处等他们过去；遇到明火执仗的乱兵，我便咬着牙绕路而行。有一回，三个秦兵堵住了巷口，手里提着染血的刀，目光扫了过来。我把母亲和弟弟推进一扇半塌的院门，自己握紧了剑，背靠土墙站定，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在他们听见别处有动静，骂了两句便转身走了，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胸口那枚竹简贴着心口，随着我的奔跑一下一下地撞着，像另一颗心脏。
我们一路杀奔城门。城门处乱成一团，逃难的百姓、溃散的韩兵、趁火打劫的歹徒挤作一堆，守门的秦兵忙着弹压，竟被我们趁着乱势，一口气冲出了城门。
冲出阳翟城的那一刻，我勒住脚步，最后一次回头。
身后，是焚毁的家，是陷落的国，是漫天的烟尘与火光。
我抱着弟弟，扶着母亲，站在城外的荒坡上，望着那座燃烧的城池，死死地把嘴唇咬出了血。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韩国相府的张子房。
只有一个国破家亡、亡命天涯的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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