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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mortal Master Zhang Liang

Chapter 16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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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of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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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Immortal Master Zhang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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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母亲之后,我换上一身粗布短褐,扮作行脚的书生,独自向西而行。

我要去寻访能刺秦的勇士。可天下之大,勇士在何处,我心里并没有底,只能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打听。行囊里是那份最重的家财,胸口是那枚竹简,腰间是一柄旧剑——弟坟前的誓言,一日不敢忘。

我以为,这一路上最磨人的,会是搜捕和饥饿。Full novel: Immortal Master Zhang Lia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可真正磨人的,是我看见的东西。

韩国已亡,秦法随即铺天盖地而来。我走过的每一座城、每一个村,都在新法之下变了模样。

那日在函谷关以东的驿道上,我遇见了一队戍卒。

他们有百十来人,用绳子串成一长串,被秦兵押着往北走。戍卒们多是庄稼汉,赤着脚,衣不蔽体,背上背着沉重的行囊,走得稍慢一点,押送的军吏便是一鞭子。一个白发老者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军吏上去就是两脚,骂道:“误了期限,按律当斩!你这老东西,想连累全队么?”

我缩在道旁的树后,听见身边一个行商模样的人低声叹气:“秦法,失期,法皆斩。这队人是去渔阳戍边的,路这么远,雨又多,十有八九赶不到了。赶不到,就是一百多条命啊。”

我看着那串被绳子拴着的人,看着他们麻木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往前走,是流离的百姓。

韩国的旧地新设了颍川郡,秦吏丈量土地,重定赋税,一家一户的收成,十成里被征走六七成。交不出的,便以刑徒论处,男子被罚去修骊山陵、筑长城,女子被没入官府为婢。我路过一个村子,十室九空,土墙塌了半边,村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一条没人收的绳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田埂上,对着一片被征作驰道的麦田,呆呆地流泪。

我把身上仅有的干粮分了她一半。她接过干粮,冲我磕了个头,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秦法,连聚众哭泣都是有罪的。

最让我夜里睡不着的,是道旁的饿殍。

出了故韩地界,一路向西,路边的尸首越来越多。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触犯了秦法被处死后抛尸示众的。野狗在尸堆间穿梭,乌鸦落在枯树上,见了人也不怕。我在一个破亭子里歇脚,亭边就倒着一具尸首,早已腐烂,看不清面目,手边还攥着半个啃过的草根。亭壁上还留着秦吏新刻的法令:“一人犯禁,举家连坐;匿奸不报,与奸同罪。”我看了那行字一眼,默默把随身的书简往行囊深处塞了塞。

我蹲在那具尸首旁边,蹲了很久。

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路上,竟没有流过泪。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得过了头,眼泪反倒流不出来了。

夜里,我宿在一座荒庙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遍遍问自己:张良,你散尽家财,万金求客,要去刺秦——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弟弟?弟弟已经死了,刺了秦,他能活过来么?

为了韩国?韩国已经亡了,杀一个秦王,韩国就能复么?

为了张家的家仇?可这一路上,我看见的这些戍卒、这些妇人、这些道旁的饿殍,哪一个没有家仇?哪一个的冤屈,不比我更深?

我张良的仇,是一己之仇;天下人的仇,是万民之仇。若我刺秦,只为泄我一人之愤、报我一家之仇,那我与那些凭一时之勇、快意恩仇的刺客,又有什么分别?

可若不是为了这些,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复仇的怒火在胸中烧,悲悯的寒水又当头浇下,两样东西在我心里撕扯,搅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拔出剑,对着荒庙的梁柱,一剑劈了下去。剑锋入木,嗡嗡作响,我却无力地垂下了手。

“我刺秦,究竟为谁……”我对着黑暗,喃喃自问。

“问得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庙门外传来。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握住了剑柄。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步踱进庙来。破旧的衣袍,沾泥的鞋,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是他。

“老丈!”我又惊又疑,站起身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者没有回答我的话,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拨了拨将熄的柴火,火苗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道:“小娃娃,老夫问你——你这一路,看见了什么?”

“戍卒愁怨,百姓流离,道有饿殍。”我低声道。

“那你再回答老夫一个问题。”老者抬起眼,那双眼睛仿佛能看进我心里,“一己之仇,与万民之仇,孰重?”

我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一己之仇,与万民之仇,孰重?

这正是我这些天在心里反复撕扯、却始终不敢直面的问题。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老者也不催我,只是望着火堆,缓缓道:“为一家复仇,匹夫持一剑,可也;为万民复仇,一人持一剑,可乎?”

“秦王可刺,秦法可刺乎?你今日刺得一个嬴政,明日便有第二个嬴政;你杀得一个秦王,杀得尽天下的苛法么?”

我心头剧震,握剑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那……那该当如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者站起身,没有正面答我,只留下一句话:“仇有大小,志有高低。等你想明白自己是为谁拔剑,你才配握那柄剑。”

言罢,他转身踱出庙门,佝偻的背影没入月色,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荒庙里,对着那堆余烬,缓缓跪了下去。

我跪了很久很久,从深夜直到东方发白。弟弟的脸、母亲的泪、阳翟的火光、戍卒的长绳、妇人的麦田、道旁的饿殍,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时,我站了起来。

荒庙外,晨雾未散,远处的村郭在雾里若隐若现,有鸡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这天下,终究还是要往前走的。

就在起身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胸中那团烧得我日夜难安的、滚烫的杀机,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化作了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比杀机更沉,更冷,也更重。

是济世之志。

我提起剑,走出荒庙,迎着晨光,望向西方。

我仍要刺秦。但从今日起,我拔剑,不再只为一个张良。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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