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阳翟之后,我们一路向东,专拣荒僻的小路走。
白日里躲在山林、破庙之中,天黑了才敢赶路。秦兵的搜捕一日紧似一日,驿道上到处是盘查的关卡,城门口贴着捉拿韩国遗臣的告示,画影图形,张良的名字赫然在列——虽画得不像,可“五世相韩张氏”几个字,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路上,我们见过被烧成白地的村庄,见过横陈道旁无人收殓的尸首,也见过和我们一样拖儿带女、茫然不知去往何处的亡国之人。
出城时带的干粮很快就见了底。我们挖过野菜,啃过树皮,喝过泥坑里的积水。母亲是相府的夫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如今却赤着脚走在乱石滩上,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一声不吭。
最难的,是弟弟。
他才七岁。城破那一夜的火光与杀戮,吓破了他的胆。出城之后,他就开始发热,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夜里总做噩梦,哭着喊“秦兵来了”。我把他背在背上,脱下外袍裹着他,可山风凛冽,寒气入骨,他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我试过在村里求医,可村里的郎中早逃光了;我也曾冒险在镇上抓药,药铺却已被乱兵洗劫一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背上,一日比一日轻,一日比一日安静。
“哥……”伏在我背上,他迷迷糊糊地唤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我咬着牙,把他往上托了托,“等躲过这阵,哥就带你回家。”
“我想吃……娘做的麦粥……”
“好,哥给你煮。”
他没有再说话。我只当他是睡着了,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母亲跟在旁边,不停地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惧。
那天后半夜,我们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我把弟弟从背上放下来,想喂他口水,却发现他的身子轻得不对。
我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气了。
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一点点凉下去。他到死,手里还攥着我的一片衣角,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孩子气的、近乎安详的倦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做着一个回家的梦。
“弟弟?”母亲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儿——你睁眼看看娘啊!”
山神庙里,母亲抱着弟弟小小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老仆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跪在那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弟弟冰凉的脸上。
我的弟弟,张家最后的幼子,没有死在秦兵的刀下,却死在了逃亡路上的一场风寒里。他甚至没有一副棺木。
按礼,幼弟下葬,当备棺椁、置衣衾、择吉地、请族人送葬。张家五世相韩,便是再落魄,也没有让族人草席裹尸、埋骨道旁的道理。我自幼习礼,《仪礼》《丧服》背得烂熟,深知这草草一埋,于礼法是何等的亏欠。若在太平年月,仅凭这一条,便足以让族中长辈戳断我的脊梁骨。
可我们如今是什么光景?亡命之身,身后是搜捕的秦兵,脚下是别人家的荒山,别说棺木,连一张像样的草席,都是老仆从破庙角落里翻出来的。礼法是活人的规矩,可若活人都要成了刀下之鬼,又拿什么去守死人的礼法?
我解下身上仅存的一件干净中衣,又接过老仆递来的半张草席,亲手把弟弟小小的身子裹了。他那么轻,裹在草席里,像一捆没长熟的禾苗。
天快亮时,我在道旁的山坡上,用一柄捡来的断剑,一下一下挖了个浅坑。
土很硬,混着碎石,我的手指磨出了血,指甲翻了起来,浑然不觉。老仆要来替我,我摇了摇头。这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把草席裹着的弟弟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填上土。母亲瘫坐在一旁,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坟头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我不敢立碑,不敢留名——若让秦兵知道这是张家的坟,连他死后都不得安宁。我只在坟前栽了一棵小松树,又捡了三块青石,压在坟头。
“弟弟,”我跪在坟前,对着那抔新土,一字一句地说,“是哥没用,护不住你,连一副棺木都给不了你。”
“你别怪哥。”
“哥在你坟前立个誓——”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弟之坟,我以秦之灭亡为祭!”
“秦不亡,韩不复,你兄长我,此生不葬弟、不成家、不卸剑!”
山风呜咽,吹过那棵小小的松树,像是谁在应我。
葬了弟弟,我扶着母亲,在坟前坐到天亮。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带出城的细软尽数取了出来——那些缝在旧衣夹层里的金珠玉璧,那些田契账册,是张家几代人的积蓄,也是我们母子今后活命的依靠。
我把它们分成了三份。
一份,连同田契,交给老仆,托他护送母亲,去投奔远方的一门远亲,隐姓埋名,安家度日。
一份,分赠给一路同行、愿意各奔生路的族人仆从,每人一份盘缠,让他们自寻活路。
最后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我留在了自己身上。
“子房,”母亲惊住了,“你要做什么?”
我扶着母亲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沉声道:“娘,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这些家财,儿子要拿去做一件事。”
“散尽家财,万金求客——我要请天下最好的刺客,刺秦!”
母亲浑身一震,望着我,泪如雨下,却终究没有拦我。她是韩国相府的夫人,她比谁都明白,韩国亡了,小儿子死了,这个家,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那一日安排停当,我拜别母亲,独自上了路。
老仆带着母亲往东,我往西。临别时,老仆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哭得说不出话。我扶起他,只说了一句:“我娘,托付给你了。”
我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道旁的风卷起黄土,吹打着我的衣袍。我摸了摸心口——那枚“观天之道”的竹简还在,贴着心口,微微发凉。
从这一日起,“复仇”两个字,刻进了我的骨髓。
它将陪着我,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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