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都阳翟的晨鼓敲过三通,街巷便活了过来。
我家在城北,朱漆大门对着一条青石长街,门前立着两株老槐。府中仆役早起洒扫,脚步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这座宅邸历经五世相韩的荣光,一砖一瓦都浸着世家的规矩:门房见了客人先问名帖,家仆行走靠右,廊下的灯盏入夜前必点、天明后必熄,分毫不差。
我叫张良,字子房,今年十岁。
东厢的书房是我每日待得最久的地方。这日清晨,我跪坐在席上,面前摊开一卷竹简,简上抄的是《春秋》旧事——齐桓公九合诸侯,晋文公退避三舍,楚庄王问鼎中原。我读得很慢,读一句,便停下来想一阵,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子房,又在读史?”
门帘一挑,进来的是父亲张平。父亲任韩国相国多年,眉宇间积着朝堂的风霜,此刻却尽数收敛,只剩一个父亲看儿子的温和。
“父亲。”我放下竹简,起身见礼,“孩儿在想,六国并立百余年,何以秦独强?”
父亲微微一怔。这问题从我一个十岁孩子口中问出,不轻不重,却恰好落在整个韩国最不敢碰的疮疤上。
“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父亲背了半句官样文章,忽然顿住,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这些话,朝上人人会说。”
“那为何没有人说如何破它?”我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了抚我的发顶,道:“今日家宴,你祖父要见你。换上礼服,莫失礼数。”
祖父张开地,是韩国最年长的柱石之臣。
他历仕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三代为相,今父又为两任韩王为相,即韩釐王、韩悼惠王,一门五世相韩,在六国之中也算得上传奇。人说祖父老成持重,一座相府压住半座朝堂;也有人说,这位老相国看得见韩国的未来,却不敢说出口。他的案头常年压着一卷旧地图,图上秦、韩两国之间的关隘城池,都被他亲手描了又描,墨色浓淡不一,像一道经年未愈的旧伤。
家宴设在正堂。午时未到,堂中已摆开案席,铜鼎、漆案、玉爵次第列好,烛火映着墙上悬挂的“忠”字匾额。族中长辈、门客清流、姻亲故旧,坐了满满一堂。我随父亲入堂,依礼向祖父叩首,又向诸位长辈问安,一一行来,从容不迫,惹得几位老者捋须点头。
酒过三巡,席间的话头便从家常转到了国事。
“秦人又在函谷关外增兵了。”一位族叔放下酒爵,压低声音,“咸阳那边,车同轨、书同文,连度量衡都并成了一样,这是要并吞天下的架势。”
“何止。”另一位门客接道,“上党、南阳之间,秦使往来不绝。韩王几番遣使入秦,带的都是割地的国书。”
满堂一时静默。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借着饮酒避开话头。韩国夹在秦、楚、赵之间,百余年来靠着一门“事秦”的功夫苟安——这功夫传了五世,传到今天,已经快传不下去了。
“如此下去,韩国还能撑几年?”有人低声问。
没人接话。这问题太重,重到满堂宾客都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片死寂里,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开口:
“父亲,秦何以强,韩何以弱?”
满座侧目。我跪坐在父亲身侧,一双眼睛清澈而认真,仿佛当真在等一个答案。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有些后悔——这问题,岂是我一个孩童该问的?
席间有人皱眉,有人愕然。一位姻亲长辈咳嗽一声,低斥道:“童孺无知,朝堂大事,岂是儿戏处?”
父亲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圆场,却听上首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他问得极好。”
众人齐齐望去。祖父缓缓放下酒爵,看着堂下的我,目光里既有审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子房,你方才问,秦何以强?”祖父问。
“秦据崤函,地险民悍,变法以来,耕战立国。”我答道,“韩居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这是地势之强。然地势之强,非不可破。”
“哦?”祖父眉梢微动,“你说说。”
“晋据表里山河,何等险固,三家分晋,山河未改,晋却亡了。”我的声音还带着童音,话却一字一句,极是笃定,“吴据三江五湖,楚据江汉之险,吴终为越所灭,楚终为秦所弱。可见山河之险靠不住,靠得住的是人。”
满堂又是一静。这一次,没有人再斥我童孺无知。
祖父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老人笑起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像枯木逢了春。
“好。”祖父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举起酒爵,向满堂宾客道,“我张氏一门五世相韩,靠的不是地势,不是运气,是‘人’。今日我孙儿这句话,抵得过朝上十篇策论。”
宴罢,我正要随父亲回东厢,却被祖父唤住。
“子房,你且记住八个字。”祖父压低声音,望着窗外的天色,“盛衰有数,兴亡在人。”
我默念一遍,抬头道:“孙儿记住了。”
“记住不算什么,要懂。”祖父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你生在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世道,往后要吃的苦,还长着呢。”
当夜,我跪在席上,就着一盏青灯,将“盛衰有数,兴亡在人”八个字写了又写,直到灯油将尽,砚台里的墨添了三回。
我写到最后一遍时,笔锋已经不再抖。烛火跳了一下,照见我眉宇间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我搁下笔,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忽然想起父亲白日里咽回去的那半句话,想起席间那些躲闪的目光,想起祖父说的“要懂”。
窗外,阳翟城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唯有相府方向还亮着一星。
我不知的是,就在白天家宴散席、我随父亲回府时,相府门外的长街对面,一个邋遢老者正蹲在墙根下,就着日头眯着眼,看了那朱漆大门很久。
老者衣袍破旧,鞋上沾着泥,与这条青石长街格格不入。但他看相府的目光,却不像个过路人。
门内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秦何以强,韩何以弱”。
老者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他望着那扇门,像是望着什么稀世的宝物,许久,极轻地自语了一句:
“此子,可为王者师。”
言罢,老者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晃晃悠悠地隐入了阳翟城的暮色里。暮色四合,那条青石长街重又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而我,在书房里写完最后一个字,吹灭了灯,对门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作者寄语: 新书跟大家见面了,上一本小说的创作并不理想,作为一个新人创作者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样的作品。这本书我以中国古代传承文化《黄帝阴符经》和《素书》作为基础,以架空历史的形式进行创作,作品细节设计是精心打磨过的,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当然如果大家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提出来,我后续的新书创作中会继续改进,到时候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这本小说能陪伴您度过无聊的时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