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椎落下的时候,整片博浪沙,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百二十斤玄铁挟着破空的尖啸,自高丘之巅直坠而下,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我伏在芦草之间,眼睁睁看着那道乌光划开惨白的日光,砸进谷底那辆六马金根车的车盖。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金根车的华盖像纸糊的一般塌陷下去,车辕断裂,车厢被生生砸成两半,碎木、铜饰、帷裳的残片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那六匹乌黑的骏马惊嘶人立,两匹当场被塌下来的车辕压倒,其余的四匹拖着断辕,发狂似的在驰道上横冲直撞,又撞翻了紧随其后的一乘副车。
烟尘,冲天而起。
黄尘、黑烟、车驾里泼出的帷帐碎片,在谷底腾起数丈高,把那一长列车驾尽数吞没。惊叫声、马嘶声、金铁碰撞声、号令声,骤然炸成一团。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扈从的郎官像被捅了的蜂巢一般炸开。最外圈的虎贲齐刷刷转身,强弓硬弩对准了两旁的沙冈,弓弦响处,乱箭如雨,泼向冈上的芦苇。盾兵则疯了一样向车队中段涌去,一面面蒙皮大盾层层叠叠,朝着那堆残骸围拢过去,要在刺客与车驾之间,筑成一道人肉的墙。
成了!
那一瞬,我的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旌旗所聚,六马所驾,扈从最密——三般印证,分毫不差,那一椎结结实实,正中车心。十年隐忍,千里赴海,三月炉火,万般谋划,竟真的在这一刻,化成了这雷霆一击!
我死死盯着那团烟尘,呼吸都忘了。
身侧的力士一击得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铁塔般的身子已经从草丛里半撑起来,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像是恨不能跟着那柄铁椎一起砸下去。
烟尘,却在一点一点散开。
先是那面塌陷的华盖,从尘雾里露出轮廓;继而,是断裂的车厢、翻倒的车轮;最后,是那辆金根车残骸的正中——
我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车,是碎了。
可那碎裂的车厢里,没有始皇帝。
被砸得稀烂的车座上,空落落的,帷裳之下,只压着一具穿着近侍服色的尸首,被椎风与碎木震得血肉模糊,哪里有半分天子的衣冠、九鼎之尊的影子?那辆六马金根车,那面被云罕旌旗簇拥着的车驾,竟是一辆用来惑人耳目的副车!
“不……”
我听见力士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
就在这时,谷底烟尘的另一侧,一阵更为密集、更为惶急的鼓噪声响起。我循声望去,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就在那辆被砸毁的副车之后,三乘看似寻常的属车之间,一面黄罗伞盖,竟在数十面盾牌的高高擎举之下,重新升了起来。伞盖之下,一乘车驾被重重盾墙护得严严实实,缓缓后退,车帘深垂,看不真切,可那伞盖、那规制、那一圈跪伏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的近臣,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真正的始皇帝,在那里。
他根本不在那辆六马金根车上。
旌旗、六马、扈从,我推演了千百遍、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三般凭据,竟全在他的算计之中。他以一辆天子规制的副车为饵,自己却隐在看似寻常的属车队里,把天下人的眼睛,连同我这十年磨出的一椎,一并骗了过去。
一击,落空。
巨大的落空感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我伏在沙土上,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抖。十年,整整十年,我把弟坟前的血誓、万民的苦难、自己的半条命,全都押在了这一椎上,却到底,只差了这一步。
“先生!”力士双目赤红,虬髯倒竖,猛地就要跃下高丘,“某再去——某就是用牙咬,也要……”
“住手!”
我一把死死拽住他的手腕,低喝声里带着血丝。
他回过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是不甘,是狂怒,是恨不能与始皇同归于尽的火。我与他对视,胸口翻涌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里炸响,字字如铁——
椎出即走,绝不回头。
贵在全身而退,留有用之身。
一击不中,还有天下人。
只这一瞬的迟疑,冈下的秦军已经反应过来。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横刀立马,循着椎出的方向,死死盯住了我们这座高丘,声嘶力竭地吼道:“刺客在冈上!在那片芦苇里!弩手——仰射!虎贲,随我搜冈!”
乱箭立刻改了方向,蝗虫般扑上冈来,箭矢穿过芦苇,“噗噗”地钉进我们身侧的沙土,震得芦叶簌簌直落。成队的甲士已经弃了马,挺着长戟,朝沙冈两翼包抄过来。
没有第二椎的机会了。
“走!”
我再不多看谷底一眼,松开力士,用尽全身力气低喝。
力士死死盯着那面重新升起的黄罗伞盖,胸膛剧烈起伏,腮帮子咬得鼓起两道铁棱,终究,他重重一拳砸在沙土上,砸出一个浅坑。
“某记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嬴政,某记住今日了!”
“下邳,一个月后!”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下邳!”
我们再不迟疑,借着一阵箭矢过后的间隙,分头跃下高丘的后坡。我向左,他向右,一前一后,扎进冈后那片没顶的枯芦苇荡。芦苇的枯叶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的喊杀声、箭矢声、号角声,被密不透风的苇墙隔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
我弯着腰,沿着踩点时走过千百遍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不辨方向,不敢回头。
就在我扑进一条支津边的柳林、整个人即将没入乱林深处时,身后博浪沙的方向,骤然响起一长串撕裂天地的号角。
号角声里,一个惊怒到了极点、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被无数近侍传唱着,一浪高过一浪,压过鼓角,压过人喊,顺着春风,清清楚楚地送进我的耳朵——
“陛下有旨——大索天下!”
“十日为限,搜捕刺客!大索天下——”
我一头扎进乱林,枝叶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身后,是倾天下之力撒开的天罗地网;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亡命长路。
那一椎,没能砸碎始皇帝的车驾。
可我知道,从今日起,这天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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