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流民里,我一路向东,走了将近一个月。
过城邑,我随流民一起在城外的粥棚排队;过渡口,我蹲在船舱最暗的角落,把头埋进膝盖;夜里歇脚,我专挑人最多、最脏、最不起眼的草堆,把自己埋进一张张麻木的脸中间。海捕的文书从博浪沙一路贴过来,起初是千金重赏、画影图形,随着时日推移,盘查渐渐松了些,可各处关津亭障,验看传符依旧严得很。
我没有传符。一个亡国的通缉要犯,本就不该有传符。
好在流民多如蝼蚁,秦吏盘查得烦了,对这些面黄肌瘦、朝不保夕的苦命人,往往呵斥一顿便挥手放行——谁也不会去疑心一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乞丐。我便借着这层蝼蚁般的掩护,一程一程,挨到了下邳。
下邳是泗水边上的一座小县,城不大,却是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人杂,六国的遗民、逃赋的农户、避仇的亡命,都往这里扎。人一多,身份便模糊,正适合我这样的人藏身。
进城之前,我在城外的破窑里坐了一夜,把从今往后的自己,从头想了一遍。
张良不能再用了。我给自己改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姓陈,行七,邻里唤一声陈七便是。籍贯,说是颍川遭了兵祸的农户;营生,说是识得几个字,替人抄抄写写糊口。我对着积水,一遍一遍练习新的眼神——张良的眼睛是看惯了舆图与朝堂的,清亮、锋利、藏着算计;陈七的眼睛,该是浑浊的、躲闪的、为一日三餐发愁的。
进了城,我用怀里仅剩的几个钱,在城南一条陋巷里赁了半间土屋。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土墙漏风,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隔壁是个磨豆腐的老汉,天不亮就响起磨盘声。可我很满意——巷子深,邻里杂,门前是通往下游码头的小道,真有风吹草动,翻过后墙便是成片的河滩与芦苇,进退都有路。
安顿下来,我便真的做起了陈七。
我替码头的商贾抄过货单,替里典誊过户籍册子,也替不识字的邻人写过家书,换几文钱、一升米。我佝偻着背走路,垂着眼说话,把韩国贵公子的雅言收起来,学着本地的土腔,半句不多言,半句不涉国事。邻里只当我是个胆小本分、略通文墨的外乡苦人,谁也没多看过我一眼。
可风声,始终没有真正过去。
大索的十日虽过,各郡县搜捕刺客的严令却层层下压,久久不撤。每隔些日子,便有秦吏带着亭长、里典,挨门挨户地核验传符、清点人头。每一回,我都早早把那半间土屋收拾得没有一件惹眼之物,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捧着抄了一半的货单,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话。秦吏翻一翻我那些抄书的破简,见我满口生计、一身穷酸,盘问几句,也就去了。
最险的一回,是在城中的市集。
那日我替人送一封家书,刚转过酒肆的檐角,迎面撞上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出来。我只瞥了一眼,浑身的血便骤然凉了——那人三十余岁,是当年阳翟城里与张家有过往来的一个韩国旧吏之子,我在父亲的宴席上,与他见过数面。
他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那一瞬,周遭的人声、市声,仿佛都退得很远。
我没有躲。躲,便是认。我垂下眼皮,把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流民那种讨好而惶恐的笑,操着练了无数遍的本地下邳土腔,朝他作了个揖,声音卑微得近乎谄媚:“这位贵人,可要代写家书?小人陈七,字写得齐整,两文钱一封,包贵人满意。”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我。我仰着脸,让他看个清楚——看这张被灶灰与风霜磨粗了的脸,这双浑浊的、只认得铜钱的眼,这副被饥寒压弯了的脊梁。
他眼里那点疑惑,慢慢散了。
韩国相府里那个风神俊朗、击剑读书的张子房,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拦客乞活的穷酸?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拂开袖子,像是怕沾上我的穷气,一言不发,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维持着那副笑,直到他走远,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经此一回,我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我以一种近乎自苦的方式蛰居在这半间土屋里:闭门,寡言,少交游,不饮酒,不议论,连走路都拣最僻静的时辰。胸中那些舆图、兵法、刺秦的谋划、天下的大势,我尽数锁起来,一个字也不外露。锋芒这东西,露在外面是刀,藏进鞘里才是命——我如今要做的,就是让天下人都以为,陈七只是一截没有锋芒的朽木。
蛰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唯一压在我心头、片刻不曾卸下的,是力士。
那一个月后的下邳之约,他没有来。
我冒险在城中、码头、他可能经过的路口,辗转打探,又托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船家留意一个身长九尺的巨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半点音讯。有人说,博浪沙当日,秦军当场格杀了一名掷椎的巨汉;也有人说,见过一个铁塔似的汉子杀透重围,往东边去了;还有人说,朝廷在东海郡擒了个力能扛鼎的亡命,押去了关中,下落不明。
传闻彼此矛盾,没有一条坐实。
我不敢深查,查得越深,暴露得越快。我只能在每一个深夜,躺在漏风的土屋里,对着漆黑的屋顶,无声地念:力士,你答应过我的,下邳。你若还活着,为何不来?你若死了,为何连一个准信都不肯给我?
没有人回答我。
唯有那柄铁椎的重量,日日夜夜,压在我的心头。
一百二十斤。我曾亲手捧起过它,看过它出炉,看过力士将它掷向那不可一世的车驾。如今椎不在了,人也不知生死,可那一百二十斤的分量,却仿佛全都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沉得我夜里翻个身,都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我不能垮。
力士若活着,我要等到他;力士若死了,他没掷完的那一椎、没走完的那条路,我得替他走下去。
窗外,下邳的更鼓敲过三更。我闭上眼,在黑暗里,再一次把那柄看不见的铁椎,稳稳地,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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