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那夜我在书房里想着那老者还会再来，不过是随口一念。可三日后的黄昏，我在城郊荒丘上，当真又见到了他。
荒丘在城西门外，是我从前登高望秦的地方。那日暮色将合，我独自一人登上丘顶，正望着远处山影出神。远处的官道上，有旅人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更远处，层叠的山影一直延伸到天际，那边，便是秦国的方向。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慢悠悠地道：“小娃娃，好几年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
丘顶的一棵老松下，那邋遢老者正盘腿坐着，手里依旧攥着那根枯树枝，眯着眼看我，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几年不见，他似乎一点也没变老。依旧是那身破旧衣袍，履上依旧沾着泥，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我心头又惊又喜，抢上前几步，行了一礼：“老丈！原来真的是你！”
“怎么，等了老夫几年，倒把老夫的模样忘了？”老者哼了一声，“你方才站在这里，望着西方出神——在看什么？”
“看秦国的方向。”我道。
“哦？”老者眉梢微挑，“看它作甚？”
“看它何时出兵，看它何时灭韩。”我直言不讳。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看了我片刻，忽然道：“小娃娃，老夫问你一件事——若韩国当真亡了，你将何为？”
我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可当真被人问出来，又是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老者问出，我一时竟答不上来。我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
“以死报国，以命复韩。”
老者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他会赞我一句，却没想到，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以死报国，以命复韩。”老者缓缓重复了一遍，道，“听着倒是壮烈。可老夫问你：你死了，韩国就复了么？”
我一怔。
“你死了，秦军会退么？韩国的土地，会回到韩人手里么？”老者道，“以死报国，报的是你自己的名节；以命复韩，复的是你自己的心念。可那韩国的社稷、韩国的百姓，谁来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老者却不停口，接着道：“匹夫之勇，可成一椎，难定天下。你以为的‘复韩’，是用命去换；可真正的复韩，是用脑子去换，用十年、二十年的谋划去换。你如今连韩国的盛衰之数都没看清，谈何以命复韩？”
我站在丘顶，暮风从耳边吹过，心里却一片冰凉，又一片滚烫。
他说的没错。
我口口声声说“以死报国，以命复韩”，可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腔少年血性。真要复韩，不是死一次就够的——那是要在乱世里活下去，要看清天下的盛衰之道，要择机而动，要等一个能成事的时局。
我想起读过的史书上那些兴亡：吴王夫差胜越而骄亡，勾践苦身尝胆、十年生聚终灭吴；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二十八年而雪国耻，靠的却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广纳贤才、上下同心的长久经营。可见一国的兴亡，从来不在匹夫的一时之勇，而在君臣上下的谋与道。
“老丈，”我抬起头，郑重道，“晚辈受教了。”
老者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教，只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你今日所答，是少年气。”他道，“待你历经国破家亡，再答我不迟。”
我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老者却已经转身，往荒丘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盛衰有数，兴亡在人。你那祖父，倒是教了你一句好话。”
我立在丘顶，望着老者的背影渐渐没入暮色，久久没有动。暮风渐凉，卷起他方才坐过的那棵老松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滚下丘坡。
“盛衰有数，兴亡在人。”我低声重复着祖父的话，又想起老者方才说的“当先明盛衰，再择去就”，心里忽然像被一道光照亮，又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盛衰，是有数的。
我读史三年，知道周之盛，盛在分封初定、礼乐有序；周之衰，衰在诸侯坐大、王纲不振。知道秦之盛，盛在变法图强、耕战一体；而秦之盛极，或许也正是秦之衰的开始。天下的兴亡，从来不是凭空起落，而是有迹可循的。齐国称霸，是因管仲治内而桓公任贤；楚国衰落，是因昭王失政而民心离散。一盛一衰之间，皆有征兆，皆有人谋。
可看得清盛衰，还要懂得去就。
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这才是那老者真正想教我的么？盛衰是“数”，是天下大势；去就是“术”，是一己之择。二者合起来，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在丘顶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合拢，才慢慢走下荒丘。
回到府中，我点上灯，铺开竹简，把白日里老者的话，一字一句默写下来：
匹夫之勇，可成一椎，难定天下。
当先明盛衰，再择去就。
你今日所答，是少年气；待你历经国破家亡，再答我不迟。
墨迹未干，我搁下笔，又从头读了一遍，只觉得字字都重。
那老者与我非亲非故，却两度现身，教我知进退，点我明盛衰。他究竟是谁？为何偏偏来寻我这样一个少年？我心里有无数疑问，却又知道，他不会说，我也问不出。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许久。
“待你历经国破家亡，再答我不迟。”
这句话，像是一句预言，又像是一声警钟，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我隐隐觉得，老者说的那一日，或许不会太远。
夜里，我又想起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的“以死报国，报的是你自己的名节”。
我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屋顶。
国破家亡那一日，若真来了，我张良，究竟该如何自处？
从前，我以为“复韩”是一条命、一腔血、一把剑的事；今日我才知道，那是要用一生去谋、去等、去做的业。若不能明盛衰之数，不能择去就之机，纵有万千豪情，也不过是匹夫之勇。
这个问题，我暂时答不上来。
可我已经把它，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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