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天，顾长锋都在码头收工后，去西仓后的空地练功。
铁叔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拳脚，是站桩。
"马步站桩，气沉丹田，意守涌泉。" 铁叔手里拎着根藤条，围着顾长锋转，"姿势错了，藤条伺候。"
七天下来，顾长锋腿上被抽了不知多少道红印子，但站桩的姿势却越来越稳。
"有点意思。" 铁叔眯着眼睛打量他，"寻常人要站上半个月才能站稳，你七天就站得有模有样。你以前，真没练过武？"
"没有。" 顾长锋稳稳地扎着马步，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就是…… 力气大些。"
他当然不会告诉铁叔，自己前世在特种部队，光是格斗训练就练了十年。那些发力技巧和身体控制能力，早就刻进了骨髓里。这具身体虽然弱，但 "底盘" 是现成的。
铁叔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你的筋骨皮，算是有点底子了。今天开始，教你走拳。"
铁叔教的拳，名唤 "铁线拳"。
招式并不复杂，一共十八式，招招古朴刚猛，走的全是正面硬撼的路子。铁叔说，这是《铁血录・拳经》上的入门功夫，练的是气血、筋骨、爆发力。
"记住，拳是死的，人是活的。" 铁叔一边示范一边说道，"铁线拳的精髓，在一个 ' 整 ' 字。全身发力，节节贯通，一拳打出去，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砸上去。"
顾长锋依样画葫芦，一遍，两遍，三遍……
他练得很慢，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精准。
铁叔起初还在旁边看着，渐渐地，眼神变了。
"这小子……"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练武的苗子，可像顾长锋这样，对发力要诀一点就透、身体协调性近乎完美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眼昏花喽。" 他摇了摇头，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个徒弟，真能把这半部拳经练出名堂。"
顾长锋没有留意铁叔的异样。
他一边练拳，一边在盘算着那批军火的事。
这些天，他借着扛活的便利，已经把码头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那几口军火箱进租界之后，落脚点他已经基本锁定 —— 法租界霞飞路附近一间挂着 "永昌洋行" 招牌的仓库。
"永昌洋行……"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
这天夜里，练完拳，顾长锋照例沿着码头往回走。
走到东仓附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码头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名 "兴隆号"，他记得这船，三天前靠岸过，运走的正是那批军火。
可今夜，这艘船又回来了。
船头没有亮灯，只有几个黑影在甲板上晃动。紧接着，一口口同样的木箱，从船舱里被搬了下来。
顾长锋蹲在暗处，瞳孔微缩。
"又一批。"
他数了数，足足八口箱子，比上一批还多。
这一次，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悄悄跟了上去。
板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街，果然在 "永昌洋行" 的仓库前停了下来。
仓库大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迎了出来，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货到了？"
"到了。" 青鲨帮的人点头哈腰，"一共八箱，和上回一样，都是上好的 ' 货 '。"
"嗯。" 西装男递过一沓钞票，"九爷那边，这次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
顾长锋藏在街角暗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西装男。
以他前世的经验，这个男人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口音，都透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
"樱国人。"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西装男是樱国方面的人。
也就是说，青鲨帮偷运的军火，最终流向的，是樱国间谍网。
顾长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民国二十六年，山河破碎，列强环伺。而这些人，在沪上囤积军火，勾结帮会，偷运私货 —— 他们要干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西装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顾长锋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长锋心头一凛，迅速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世特工的素养在这一刻救了他。他的心跳压到了最低，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融进了黑暗。
西装男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最终转身进了仓库。
顾长锋没有动。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着夜市的油烟气和远处夜总会的靡靡乐声。他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前世教官教过他：跟踪和反跟踪，拼的不是身手，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又蹲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对方没有再出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本白天练拳时揣着的《铁血录・拳经》，在月光下翻开。
他之前就注意到，拳经的扉页上，除了 "铁线拳" 三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
"铁血之名，镇山河之乱。"
"铁血…… 山河……"
顾长锋的目光，在月光下变得幽深起来。
那批军火，那个樱国间谍，这本拳经，这三者之间，似乎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这沪上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合上拳经，转身没入夜色。
回到棚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顾长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把拳经摊开在膝头，借着晨光，将那行小字又默读了一遍。
"铁血之名，镇山河之乱。" 他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忽然想起铁叔说过的话 —— 这世道，练武的人，要么图个安身立命，要么…… 图个问心无愧。
他收起拳经，合衣躺下。
这一觉，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码头、军火箱，和一双在黑暗里窥探的眼睛。
身后，永昌洋行的仓库里，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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