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顾长锋像是真的安分了下来。
他照常去码头扛活,照常被人吆来喝去,瘦弱的身板在苦力堆里毫不起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
前世特工的素养,让他像个幽灵一样融入了码头的日常。
他记住了码头上每个人的面孔:哪些是苦力,哪些是青鲨帮的眼线,哪些人夜里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摸清了货轮靠岸的时间规律,也记住了那几口军火箱最后被运往的方向。
"往东,进了租界。"
深夜,顾长锋蹲在一座货仓的阴影里,借着月光在一张草纸上画着简陋的路线图。
那几口箱子被青鲨帮的人用板车拉走,穿过两条街,最后拐进了法租界的方向。那里鱼龙混杂,巡捕房的手伸不进去,正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军火进了租界,要么是卖给某个势力,要么…… 是有人在沪上囤积军火,准备干大事。"
他眯起眼睛。
以他前世的经验,这种规模的军火走私,背后一定有条大鱼。
但更大的问题是 —— 他需要力量。
这三天的扛活,让他对这具身体有了更深的了解。瘦归瘦,但底子不差,骨架子宽,肌肉记忆也好,前世的发力技巧大多能施展出来,只是受限于力量和耐力。
"缺的是练。"
他想起铁叔。
这三天,他刻意留意过铁叔的作息。铁叔每天傍晚提灯巡夜,路线固定,从东仓走到西仓,再折返,像个真正的更夫。但有一件事让他起了疑心 —— 铁叔巡夜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脚步却比猫还轻。
这不是普通人。
"笃、笃、笃。"
更梆声由远及近。
顾长锋心头一动,没有躲,而是从阴影里走出来,迎着那盏昏黄的灯笼走去。
"铁叔。"
铁叔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看了他一眼:"小六子,这么晚了,不回窝睡觉,在码头上晃什么?"
"睡不着。" 顾长锋笑了笑,"想找铁叔聊聊天。"
"聊天?" 铁叔哼了一声,"我一个看更的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
"聊武道。"
铁叔提灯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什么武道?" 他声音平淡,"这年头,洋枪洋炮,谁还练武?"
"我练。" 顾长锋直视着他的眼睛,"铁叔,那夜在码头上,我打青鲨帮那几个人,您都看见了吧?"
铁叔没说话。
"我练的是外家拳,野路子,没拜过师。但我知道,我缺个明白人指点。" 顾长锋抱拳,躬身,"铁叔要是懂武,求您指点一二;要是不懂,就当小六子我胡言乱语,您老别放在心上。"
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铁叔看了他很久。
久到顾长锋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老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倒是…… 有点意思。"
"跟我来。"
顾长锋心头一喜,跟着铁叔穿过码头,来到西仓背后一片废弃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半截磨盘。
铁叔放下灯笼,慢悠悠走到磨盘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磨盘上轻轻一按。
"咔" 的一声轻响。
顾长锋瞳孔骤缩。
那半截磨盘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铁叔掌缘的位置,蛛网般蔓延开去。
"看清楚了。" 铁叔收回手,声音沙哑,"武道一途,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外家拳练到极致,也不过是蛮力;真正的高手,练的是这口气 —— 内劲。"
"我练了四十年,练到明劲,一掌能开碑裂石。"
"但在这沪上,在我这把年纪,这点本事,连给人当看门狗都不够格。"
铁叔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嘲。
顾长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明劲。
开碑裂石。
这个码头老更夫,竟然真的是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铁叔,"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这一礼比方才更郑重,"求您收我为徒。"
"收徒?" 铁叔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为什么要收你?你一个码头苦力,学武做什么?打架?报仇?还是……"
"学武,是为了活下去。"
顾长锋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这沪上,豺狼虎豹太多。我一个无依无靠的苦力,没有本事,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只想练出一身本事,让自己活得有尊严些。"
铁叔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他带着顾长锋绕到磨盘背面,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下面,是我存了半辈子的东西。"
铁叔举着灯笼下了地窖。顾长锋紧随其后。
地窖不大,墙角堆着几口破箱子。铁叔打开一口,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几个墨字,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
《铁血录・拳经》。
顾长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铁血录。
那口军火箱上,隐约刻着的,好像也是这三个字。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铁叔,这是……"
"我师门留下的东西。" 铁叔摩挲着书页,目光深远,"我师父说,这世上有一部武道秘典,叫《铁血录》,记载着从明劲到武神的完整修炼法门,是几百年来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可惜秘典早已失散,只留下这半部拳经,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我守了它二十年,也躲了二十年。"
铁叔看着他,目光复杂:"小六子,你说你想学武。可你知道,学了这拳经上的功夫,意味着什么吗?"
顾长锋没有说话,只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
铁叔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个干脆的。"
"起来吧。" 他伸手扶起顾长锋,"从明儿起,每天收工后,来这空地上,我教你站桩、走拳。至于这拳经…… 你先背下来,能背多少,看你的造化。"
顾长锋抱拳:"多谢师父。"
夜色深重,江风呼啸。
师徒二人的身影,被昏黄的灯笼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的货仓顶上,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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