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安静地吐着冷气,龙异盘腿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对着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屏幕,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飞快。
屏幕里的英雄正在大杀四方,音效震耳欲聋。今天是暑假的第三天,爸爸妈妈出差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游戏能填满这过分的安静。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很急促,连着按了好几下。
龙异皱了皱眉,谁会来?他不太情愿地暂停了游戏,穿着袜子滑过光洁的走廊,踮起脚凑到可视门铃前。
屏幕上,是王阿姨的脸。她是妈妈的同事,龙异见过几次,记得她总会笑着夸他长高了。可是现在,屏幕里的王阿姨头发有点乱,眼睛又红又肿,脸色难看极了。她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陌生叔叔,表情严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小虫子一样突然钻进了龙异的心里。他打开了门。
“小异……”王阿姨的声音是哑的,她蹲下身,视线勉强和龙异齐平,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抓得他有点疼。她的眼睛里迅速积满了泪水,“小异……你听阿姨说……你爸爸妈妈……他们……出事了……”
出事?龙异眨了眨眼。是像上次爸爸开车不小心蹭到那样吗?他下意识地问:“他们……受伤了吗?在医院吗?”
他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带上爸爸的平板电脑,他住院的时候可以看。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她用力摇头,把龙异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破碎不堪:“没了……孩子……他们……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龙异的脸埋在王阿姨带着陌生香水味的肩膀上,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他听不懂。“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是像上次出差一样,要去很久吗?可是王阿姨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僵硬,心里空空的,好像也没什么想哭的感觉,就是……很懵。
接下来的几天,龙异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他被套上了一身黑色的新衣服,料子有点扎人。他被带到一个有很多花圈和低沉音乐的地方,很多人来来往往,穿着黑色的衣服,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有人摸他的头,有人叹气说着“可怜的孩子”。
他看到两个大大的盖着盖子的木头盒子,上面铺满了白色的、黄色的花。有人告诉他,爸爸妈妈就在里面。他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无法把这两个漂亮的木头盒子和“回不来了”联系在一起。
然后,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车祸太厉害,看不清样子了,是靠爸爸的衣服、手表,还有妈妈的项链和包里的证件才认出来的。
龙异呆呆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提出想要看一眼的要求,大人们好像也默认了他不能看。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头晕,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人带着,看着那两个木头盒子缓缓滑进了一个挂着厚厚帘子的洞口。
火化。他记住了这个词。原来,是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罐子。
一切都结束了。
大人们陆续离开,王阿姨红着眼睛再三叮嘱他一个人要小心,最后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偌大的房子里,终于只剩下龙异一个人。安静得可怕,连游戏机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客厅,看着沙发上妈妈常坐的位置,看着门口爸爸随意踢掉的拖鞋,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变得更大了。
“叮咚——”门铃又响了。
龙异吓了一跳,慢慢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非常整齐西装、打着领带的叔叔,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你好,是龙异小朋友吗?”叔叔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像王阿姨那样带着哭腔,他很平静。
龙异应了一声。
“我姓陈,是你爸爸妈妈的律师。”陈律师没有急着进来,而是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龙异平行,然后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爸爸妈妈很久以前,在我这里留下了一份特别的约定。”
龙异困惑地看着他。
“这个约定是说,如果他们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就会启动一个‘生活小帮手’计划。”
陈律师用尽量简单的词语解释着,手指着文件上的字,“这个计划呢,会负责你每天吃饭的问题——我们已经和很好的餐厅说好了,他们会每天定时把好吃的饭菜送到你家门口。还会安排保洁阿姨,每周来三次,帮你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龙异听着,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事情,可是……听起来好奇怪。就像……就像玩一个游戏,提前设置好的程序一样。
“为什么……”龙异小声地问,声音有点干涩,“为什么那么快就把爸爸妈妈……烧掉了?”
陈律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他轻轻推了下眼镜,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根据规定,还有你爸爸妈妈自己以前留下的一些想法来决定的。具体的原因,叔叔也不太清楚。”
他把一份文件副本和一张印着送餐电话的卡片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龙异小朋友,以后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可以打这上面的电话找我。”
陈律师站起身,像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悄然拍了拍龙异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大门关上。
龙异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他走到沙发边,抱起妈妈常盖的那条毛毯,把脸埋了进去。
好像……还有一点点妈妈的味道。
吃饭有人管了,卫生也有人打扫了。
可是,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去哪里了?
陈律师安排的“生活小帮手”计划像一套精准的齿轮,开始在这个过于空旷的豪宅里规律运转。
每天早、中、晚,门铃会准时响起。门外站着穿着不同制服的送餐员,递过包装精美的食盒。菜肴每天都换,营养均衡,色香味俱全,是父母在时也会认可的标准。
龙异会默默地接过,拿到那张能坐下十二个人的餐桌前,独自一人吃完。咀嚼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名穿着统一工装的保洁阿姨会准时出现。她们手脚麻利,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不多说一句话。她们会把家里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父母书房里那些龙异不敢触碰的物件,也会被小心地拂去灰尘,然后恢复原样,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龙异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这个家,变成了一个被完美服务的酒店套房,而不是一个……家。
白天还好,他有游戏,有电视,有看不完的漫画书,可以暂时麻痹自己。但每当夜幕降临,送餐员不再来,保洁阿姨已离开,巨大的孤独感便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房子太大了,大得每一步都能听到回声。他不敢关灯,让每一个房间都亮如白昼,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份噬人的空旷。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幻听,总觉得在某个角落,响起了妈妈呼唤他“小异”的声音,或是爸爸沉稳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却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家具投下静默的影子。
他越来越多地回忆起和父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最琐碎的日常:妈妈在厨房里为他煎荷包蛋时哼的歌;爸爸周末赖床,被他跳上床弄醒时无奈的苦笑;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电影,最后却都笑得东倒西歪……
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温暖,此刻都变成了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终于,在一个尤其安静的夜晚,龙异抱着膝盖,坐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接着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
积攒了太久的恐惧、迷茫和无法言说的悲伤,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哭得浑身发抖,直到精疲力尽,才带着满脸的泪痕,迷迷糊糊地睡去。
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梦境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只是偶尔。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迷雾里,周围什么也没有。然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不远处浮现。它没有具体的面貌,没有五官,甚至没有清晰的边界,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像是一团凝聚不散,比夜色更深的黑影。
龙异有些害怕,想后退,却动弹不得。那影子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梦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却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平静没有恶意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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