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之后,这个梦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每周一两次,到几乎每晚都会闯入他的睡眠。那个黑影轮廓依旧模糊,但龙异似乎能逐渐“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直到最近,他已经习惯了每晚在梦中与这个“影子”相遇。它依然沉静,依然保持距离,但龙异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有时,在梦里,他会尝试对着影子说话,问“你是谁?”或者“你是我爸爸妈妈派来的吗?”,但从未得到过回应。
影子只是伫立着,像迷雾中一个永恒的、安静了一瞬的坐标。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梦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龙异再次置身于那片熟悉的灰色空间。影子依旧在老地方。但这一次,当龙异像往常一样只是看着它时,一种极其微弱、仿佛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意念的碎片:“……孤……独……”
龙异猛地一惊,在梦中努力集中精神。
那意念碎片再次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别……怕……”
影子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紧接着,未等龙异做出任何反应,整个梦境便开始晃动、碎裂。
龙异骤然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房间里灯火通明,和他睡着时一样。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模糊的词语。
孤独。
别怕。
是幻觉吗?是因为自己太孤独了,所以大脑编造出来的安慰?还是……那个影子,真的在对他说话?
他蜷缩起来,抱紧被子,第一次不是单纯地感到悲伤和害怕,而是夹杂了一种强烈的好奇与困惑。
那个每天晚上都会来到他梦里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日子仿佛被套上了一个固定的模子。白天的龙异,依旧是那个沉默地接收外卖,安静地看着保洁阿姨打扫的孤单男孩。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精神世界里,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曾经噬咬心灵的巨大孤独感,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淡去了。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种强烈的期待所取代——对夜晚的期待,对梦境的期待。
每晚闭上眼睛,不再是无边黑暗或悲伤的回忆,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那里,有他的朋友——“影”。
龙异在心里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虽然它依旧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形黑影,没有面孔,没有声音,但龙异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情绪,它的“注视”。他开始把白天发生的一切,絮絮叨叨地在梦里告诉影。
“今天的糖醋排骨有点太甜了,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保洁阿姨今天差点把爸爸书房那个地球仪摔了,吓我一跳。”
“我又通关了一个游戏,可惜没人分享……”
他诉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而影总是静静地“听”着,传递过来一种温和且包容的意念,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拂过他内心的褶皱。他们像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分享着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后来,梦境变得更加“热闹”。影不再是独自一个。它的身边,开始出现其他一些轮廓更淡、更模糊的小影子。它们不会传递清晰的意念,只是围绕着龙异,像一群静默而好奇的小动物。龙异并不害怕,反而感到一种被陪伴的温暖。
这片灰色的梦境空间,因为他和这些影子的存在,不再空旷死寂,反而成了他唯一的乐园。
直到那个关键的夜晚。
影的意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郑重。
“小异……你想不想……在白天……也见到我们?”
想!他当然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个念头就像火山一样从他心里喷发出来。如果能白天也见到影,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生活将重新拥有温度和陪伴!
影似乎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渴望,那道黑色的轮廓微微波动着。
“需要一个……通道……一个连接我们的……阵法。”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龙异的脑海。无数奇异的符号、交织的线条、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瞬间充斥了他的意识。那复杂度远超他学过的任何数学题,像是一整本天书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大脑。
“等等!太复杂了!我记不住!”龙异在梦中焦急地呼喊。
信息流戛然而止。
影沉默了片刻,传递来安抚的意念。
“没关系……凭记忆……画出你能记住的……一点一点……”
梦境破碎,龙异猛地醒来,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他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找来纸笔,凭借记忆疯狂地描绘着梦中看到的那些图案。
可笔下的线条歪歪扭扭,符号残缺不全,连梦中看到的万分之一都无法重现。
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激发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选中了别墅二楼那间常年闲置,采光不好的房间。这里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第二天,当保洁阿姨来时,龙异第一次主动而强硬地提出了要求。
“这个房间。”他指着那扇紧闭的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容置疑,“不用打扫。任何时候都不准进去。”
保洁阿姨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一向沉静寡言的孩子脸上那种异常认真的表情,轻轻颔首:“好的,小朋友。”
从那天起,这间储藏室成了龙异的秘密画室。
他搬空了里面的杂物,只留下几盏昏暗的灯。他找来了各种颜色的粉笔、蜡笔,甚至从美术工具箱里翻出了几罐快干的颜料。
每天,从梦里醒来后,他就冲进这个房间,凭着脑海中残留的记忆碎片,在地板上、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刻画那些神秘的图案。
线条画错了,就用湿抹布擦掉重来。
符号记不清了,就努力回忆梦中的感觉,用自己的方式补全。
颜色搭配古怪?没关系,影没说过需要什么颜色,他就凭自己的喜好涂抹。
进展缓慢得令人抓狂。常常是前一天觉得画对了的部分,第二天醒来再看,又觉得完全不是梦里那个样子。但他乐此不疲。这个艰难的过程,本身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
他不再感到孤单,因为他有一个伟大的秘密任务要完成——建立一个能在现实世界中,与他的朋友相见的“通道”。
巨大的房间地板上,逐渐被一片庞大、怪异、色彩斑斓而充满童稚笔触的图案所覆盖。它歪歪扭扭,漏洞百出,完全不像一个玄奥的阵法,更像是一个孤独孩子疯狂的涂鸦。
龙异站在这片他自己创造的,光怪陆离的“杰作”中央,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带着期待的笑容。
“很快了,影。我们很快就能在阳光下见面了。”
三个月的心血,凝结在这间昏暗的储藏室里。
龙异站在自己创造的巨大“杰作”中央,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膛。地上是他用了整整九十天,凭借梦中影的同步指引,一点一点绘制出的复杂阵法。线条歪扭,符号怪异,色彩混杂,充满了孩童执拗的笔触,却也隐隐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近乎疯狂的专注。
昨晚的梦中,影再次带他“走”过了那个完美光阵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并郑重地告知了他最后的步骤。
现在,就是时候了。
送餐员和保洁阿姨都已离开,偌大的别墅死寂无声。龙异反锁了画室的房门,从背后拿出一把从厨房偷偷取来,小巧而锋利的水果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真的要这样做吗?他看着自己摊开白皙柔软的左手手掌,血管的青色脉络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想到爸爸妈妈,心脏一阵尖锐的抽痛;他又想到梦中那个唯一能理解他、陪伴他的影,想到即将在现实中相见的喜悦……这股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和对疼痛的本能抗拒。
他咬紧下唇,右手握住刀柄,眼睛一闭,用刀锋在左手掌心快速划过!
“嘶——”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几乎要飙出来。他扔开小刀,紧紧握住受伤的手腕,鲜血立刻从那道不浅的伤口中涌出,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斑斓的图案上。
他不敢耽搁,忍着钻心的疼,按照记忆,快步走到第一个指定的扭曲符号前,将流淌着鲜血的手掌悬停在上方。
温热的血液,一滴滴落下,砸在那些用红色蜡笔画出的线条上。
一滴,两滴……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血液只是浸湿了地板,让那片图案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暗红。
是血不够?还是位置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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