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的铁匠铺子,天没亮就叮叮当当响起来。
刘三斤缩在铺子后墙的草堆里,被这声音砸醒时,左手还攥着半块冷硬的麸饼。饼是三天前从镇西泔水桶边捡的,边缘已经发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嘴里,嚼了三下,喉咙里泛上来一股酸腐气,他又吐出来,把饼子塞回怀里。
不能一次吃完。这是规矩。
他今年十六,在青石镇活了六年,没爹没娘没户籍,连条野狗都不如。野狗还能啃骨头,他只能啃别人剩下的麸皮。
铁匠铺的学徒推门出来倒炭渣,看见墙根那团黑影,一脚踹过来:"滚远点!熏着我家炉子!"
刘三斤没躲。这一脚踹在肋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出声,出声要挨第二脚。等那学徒骂骂咧咧回去了,他才慢慢蜷起来,数了三十下呼吸,等那阵钝痛过去。
今天得找个活计。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镇子中心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他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粮店在搬麻袋,肉铺有刀刮骨头的沙沙声,绸缎庄的老板娘又在骂丫鬟笨手笨脚。
这些声音他听了六年,闭着眼睛能画出整条街。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马蹄声,刘三斤往墙根一贴。三匹枣红马跑过去,马上的人穿着靛青短打,腰上悬着统一制式的铁牌,是柳家堡的采办。青石镇方圆三十里,柳家堡就是天,堡主柳擎苍据说一掌能劈碎磨盘,去年有个外乡武师不服气,现在在镇外的乱葬岗,骨头都让野狗叼散了。
马队过去,刘三斤注意到最后一匹马的鞍袋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
金叶子。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不是他的,看了也白看。在青石镇,多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会瞎。
镇中心的告示墙前人堆成疙瘩,刘三斤挤进去,最上面一张新贴的告示被晨风吹得哗啦响:"柳家堡招杂役,月钱三百文,包吃住,限十八岁以下男子,验身入册。"
底下有人嗤笑:"三百文?买命钱还差不多。上个月进去的六个,抬出来四个,剩那两个疯了一个,就一个叫刘三儿的还全须全尾,你猜怎么着?人家姐姐给管事暖被窝呢!"
刘三斤没笑。他盯着"包吃住"三个字,看了很久。
三百文是少,但包吃住意味着他能省下嘴里的麸饼,意味着不用在草堆里冻醒,意味着,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发绿的麸饼硬得像石头,意味着他能活过这个冬天。
"让开让开!柳家堡的管事来了!"
人群哗地分开,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踱过来,身后跟着四个挎刀的护卫。胖子扫视一圈,目光在刘三斤脸上停了一瞬,这少年太瘦了,颧骨凸着,眼窝陷着,但站得笔直,不像其他流民那样缩肩驼背。
"你,"胖子用下巴点了点刘三斤,"多大了?"
"十六。"
"识字?"
"识一些。"
胖子挑了挑眉。青石镇的流民,十个里有九个是灾荒年逃过来的,识字的稀罕。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刘三斤胸口:"念。"
纸上是柳家堡的杂役契书,密密麻麻的条款。刘三斤扫了一眼,声音不高但清楚:"立契人自愿入柳家堡为杂役,听凭差遣,不得擅离,违者追偿饭食银两……生死有命,各安天命……"
念到最后四个字,他顿了顿。
胖子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念啊,怎么不念了?"
"……立契人画押,堡主柳擎苍钤印。"刘三斤把纸递回去,"管事,这契没写期限。"
周围响起抽气声。敢跟柳家堡的管事讨价还价,这小子疯了?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慢慢收回去。他上下打量刘三斤,忽然又笑了,这次没露金牙:"聪明。可惜聪明人不长命。"他凑近一步,刘三斤闻到他嘴里有隔夜酒的气味儿,"期限?你这条命都是堡里的,还谈什么期限?"
刘三斤没退。他看着胖子眼底的血丝,忽然说:"管事昨晚喝的是杏花酿?镇东'醉仙楼'的,一两银子一壶。"
胖子愣住。
"管事鞍袋里的金叶子,边角有柳家堡的火印,"刘三斤的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但火印是倒的。真的金叶子,印是正的。"
胖子的脸,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变白。
刘三斤往后退了半步,恢复成那个缩肩塌背的流民姿态,声音也放大了:"小的愿意入堡为杂役,听凭差遣。"
胖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晨风吹得告示哗啦响,远处铁匠铺的锤子声停了,镇子忽然安静得诡异。
"……带走。"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两个护卫上来架住刘三斤的胳膊,他没挣扎。经过胖子身边时,他听见极低的一声:"你最好真能活过今晚。"
柳家堡的马车在镇外等着,刘三斤被推进车厢,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少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发直。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青石镇的轮廓,灰扑扑的屋檐,袅袅的炊烟,还有告示墙前那群正在散去的人。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又一个送死的。"
马车颠簸起来,刘三斤靠着车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不乱。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麸饼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车厢里有个少年在哭,压抑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没人理他。刘三斤数着车轮碾过石子的次数,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下,马车停了。
"下车!"
柳家堡比想象中大。刘三斤跟着队伍穿过三道门岗,每道门都有挎刀的护卫,刀鞘上的铜钉擦得锃亮。最后一道门内是个演武场,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对练,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十丈远都能听见。
"新到的杂役?"一个满脸横肉的教头走过来,手里拎着根牛皮鞭,"站成一排,脱上衣,验伤。"
少年们哆嗦着照做。刘三斤解开破褂子,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教头的鞭梢在他肩头点了点:"这伤怎么来的?"
左肩有一道旧疤,三寸长,结痂后凸起像条蜈蚣。是六年前逃荒路上,他爹用最后一把柴刀给他挡流寇时,溅上的血凝成的,其实不是他的伤,是他爹的血,干了,裂了,再长上,成了疤。
"狗咬的。"刘三斤说。
教头哼了一声,鞭梢往下移,停在他肋侧,那里有一块新鲜的淤青,铁匠铺学徒的鞋印还隐隐可见。
"这个呢?"
"撞的。"
教头盯着他,忽然笑了,鞭子抽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柳家堡不要聪明人,也不要撒谎的。你,"鞭梢指向刘三斤,"去柴房。今晚之前,劈够三百斤柴,劈不够,睡马棚。"
其他少年被带去前院洒扫,刘三斤被单独领到后山的柴房。柴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原木,斧子扔在脚边,刃口卷了边。
他捡起斧子,掂了掂重量,第一斧劈下去,木头纹丝不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太阳爬到头顶,又偏西。刘三斤的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血渗进斧柄的纹路里,握上去黏腻发滑。他数着劈开的柴,一百二十三斤,一百二十四斤……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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