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后头的野酸枣丛里钻出个脑袋,是个丫头,约莫十三四岁,头发乱蓬蓬扎成两个鬏,脸上沾着灶灰。
"你是新来的?叫啥?"
刘三斤没停斧子:"刘三斤。"
"我叫阿苦,厨房烧火的。"丫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接着!"
是个半凉的芋头,表皮焦黑,显然是灶膛里扒出来的。刘三斤接住,没吃,看着她。
阿苦翻了个白眼:"毒不死你。我看你劈了一下午,柴房管事去赌钱了,没人盯。"她蹲到酸枣丛边上,揪了片叶子在嘴里嚼,"哎,你咋得罪王胖子了?柴房是堡里最累的活,往年新来的头一天都睡前院大通铺。"
刘三斤把芋头揣进怀里,和那半块麸饼放在一起:"他让我活不过今晚。"
阿苦嚼叶子的嘴停了。
"王胖子叫王禄,柳家堡外院管事,"她声音低下去,"上个月有个杂役撞见他偷卖堡里的铁砂,第二天人就'失足'掉井里了。你……你看见啥了?"
刘三斤抡起斧子,一截榆木应声裂开:"看见他鞍袋里有金叶子。"
阿苦的脸在暮色里变了颜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忽然跳起来,往四下张望,野酸枣的刺勾住她袖子也顾不上:"你疯了!那金叶子,"她猛地刹住,叶子从嘴里掉出来,"……你真是疯了。"
刘三斤终于停下手,斧子拄在地上。血从掌心顺着木柄往下淌,在泥地里洇出几个暗红的点。
"那金叶子是假的?"
阿苦没回答,但眼神闪了一下。
"是真的,"刘三斤替她说,"但来路不正,所以火印是倒的。柳家堡的规矩,倒印金叶是赏给死士的,活人用不着。"
阿苦往后退了半步,野酸枣丛哗啦响。她重新打量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像看一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野狗。
"你到底是啥人?"
"逃荒的。"刘三斤重新抡起斧子,"爹死了,娘死了,妹妹卖给过路牙婆了。"他说得平淡,像在念柴房的库存清单,"我就想活过这个冬天。"
阿苦站了很久,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忽然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这回是个豁口的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粒粗盐。
"柴房后头有口井,水能喝。"她把碗塞到柴堆缝里,"我……我走了。今晚别睡太死。"
她钻进酸枣丛,窸窣声很快远了。刘三斤看着那碗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肋骨发疼。
这丫头不会撒谎。她说"别睡太死",就是说今晚真有人要来。
月亮升到柳家堡的箭楼檐角时,刘三斤劈完了第三百斤柴。他数了三遍,三百零七斤,多出来的七斤是教头没规定的,但他需要这七斤换来的时间,柴房管事赌钱回来,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他把柴码整齐,斧子藏到最底层的柴堆里,刃口朝外。然后坐到井台边,用那碗盐水洗掌心的伤口,杀得钻心地疼,但疼能让人清醒。
井台是青石镇的石头,灰扑扑的,和镇口告示墙一个颜色。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爹把他推进枯井里,上面是马蹄声和惨叫,血顺着井壁往下淌,温热的,像下雨。他在井底数了四百多下心跳,数乱了,又从头数,数到天上没了声音,爬出来,爹变成了一堆认不出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数心跳。快,但不乱,就能活。
柴房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刘三斤没回头。他继续洗伤口,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脚步声有两个,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拖着地,是腿脚不利索;轻的那个呼吸粗,肺里有痰。不是练家子,是堡里常见的泼皮,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那种。
"就是他?"
"王管事吩咐的,'教训教训'。"拖地的那个笑了,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小子,怪你自己眼太尖。"
刘三斤把碗轻轻搁在井台上,盐水晃了晃,映出半个月亮。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两个黑影堵在门口,高的那个拎着根枣木棍,矮的那个手里是块半截砖。
"两位大哥,"他声音发涩,像饿了几天的猫,"柴房里有刚劈的松木,引火最好,我拿几捆孝敬?"
高的那个愣了一下,矮的已经骂起来:"少他妈装,"
刘三斤动了。
他没往门口冲,那是死路。他往井台右侧的柴堆退,那是他码好的柴,最底层藏着斧子。矮子的砖先砸过来,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高的枣木棍横扫,他矮身钻进柴堆缝隙,手摸到斧柄,刃口朝外,他记得。
柴堆被他撞塌,噼里啪啦砸下来。矮子骂着往前扑,刘三斤从柴堆里滚出来,斧子没抡,是用凿的,刃口戳进矮子拿砖那只手的腕子,像劈开一截朽木。
矮子惨叫,砖掉了。高的枣木棍已经举起来,刘三斤没拔斧子,他扑上去,用全身重量撞进高个子的怀里,两人一起摔进柴堆。枣木棍脱手,他先摸到,反手一棍戳在对方喉结上,闷响,像敲破一个熟透的葫芦。
高的那个嗬嗬喘气,蜷成虾米。矮子的手腕还插着斧子,血顺着柴堆往下淌,浸湿了刘三斤的裤脚。
刘三斤爬起来,数心跳,八十、八十一、八十二……还是快,但不乱。
他拔出斧子,在矮子的褂子上擦了擦血,重新藏回柴堆底层。然后坐下来,把塌掉的柴一根根码回去,码到第三百零七斤时,柴房管事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酒嗝和哼唱。
"……劈完了?"管事踢开门,灯笼光照见满地狼藉,"这咋回事?"
"两位大哥来借柴,"刘三斤站在阴影里,"不小心滑倒了。"
管事的灯笼晃了晃,照见矮子惨白的脸和手腕上的血窟窿,又照见高个子喉结上的淤青。酒醒了大半,他盯着刘三斤,灯笼杆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你、你叫啥?"
"刘三斤。荒野的野。"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门槛绊得他踉跄。他没再问,转身走了,灯笼在夜色里颠得像鬼火,哼唱变成了嘀咕,很快没了声。
刘三斤坐回井台边,继续用盐水洗伤口。血混着盐水流进井里,叮咚一声,像石子落进深潭。
阿苦的粗陶碗还搁在那儿,豁口对着月亮,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除了那几粒粗盐,还有一行刻痕,新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虫爬:"三更,马棚后,逃。"
刘三斤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扣回去,盐粒拢在手心,一点一点舔干净。
逃?柳家堡三道门岗,每道门四个护卫,刀鞘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逃出去是乱葬岗,野狗叼骨头的地方。
他把空碗塞回柴堆缝里,和斧子放在一起。碗底那行字他没擦,让阿苦自己去看,看她明早来送芋头时,发现碗还在,人还在,柴还码得整整齐齐。
月亮偏到西边的箭楼上,柴房管事没再回来。刘三斤靠着井台,数到第七百二十一下心跳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像一锅烧开的油里泼进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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