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斤的指尖发凉,血往头上涌,冲得耳膜嗡嗡响。从乱葬岗到堡墙根三百七十二步,他娘裹着件夹袄,怀里揣着半块玉佩,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后脑勺。
"枯井里没骨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去扒过,三年,每年清明,"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去,"只有烂棉花和耗子屎。"
周崇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两长一短的节奏断了。嘴角左边那颗痣上的三根毛忽然耷拉下去,像被唾沫星子打湿的苍蝇腿。
"你扒的是东边那口,"声音压得比井绳还低,"我说的是西边,歪脖子枣树底下,井口让雷劈塌半边的。"他往前倾了倾,蟒纹褙子的褶子又叠在一起,"你娘没死透,在井里爬了三天,指甲盖全翻了,井壁上都是血道子。第四天夜里,"眼珠子往疤脸方向斜了斜,"有人往井里填了土。"
刘三斤的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那年冬天堡里运进三十车冻土,说是修西墙马面。他爹在账房拨了一宿算盘珠子,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谁填的?"
周崇山笑了,黄酒又温过来:"你爹填的。周管家亲手填的,一锹一锹,土里头还掺了石灰,"右手比划了个往下压的动作,"怕味儿散出来,招野狗。"
阿苦的腕子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兔子似的脉搏忽然停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雀儿。刘三斤的舌尖顶着上颚,顶得发酸。爹最后那个早晨,灶上温着粥,说去祠堂对账,让他把阿苦从柴房放出来喂骡子。粥还温着,祠堂就起了火,爹再也没回来。
"你编故事。"
"我编故事?"周崇山从圈椅扶手的暗格里摸出个物件,抛过来。刘三斤没接,任由它落在青砖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半块玉佩,断口参差不齐,上面刻着半只鹤翅膀,和他娘怀里那半块对得上。
"井里挖出来的,"周崇山说,"你爹填土之前,从你娘脖子上拽下来的。他以为凑齐整玉就能开祠堂地窖,"他嗤了一声,"蠢货,地窖要的是钥匙,不是玉。"
刘三斤的眼珠子钉在地上那半块玉佩上。晨光从檐角切下来,正好落在鹤翅膀的纹路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娘每次抱他,那玉佩就硌在他胸口,凉丝丝的。
"两把钥匙,"周崇山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开侧门那把,是你爹从祠堂供桌底下摸的。开铁门那把,"眼珠子往阿苦脸上一溜,"是这丫头她爹,火药坊的老刘头,临死前塞她嘴里的。两把凑齐,地窖门才能开全。"
阿苦的喉咙里嗬嗬响了一声,像枯井抽风的后遗症。刘三斤的掌心贴着她的腕子,感觉到脉搏又跳起来,乱得像擂鼓。
"堡主开了地窖,"他说,"里头有什么?"
周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三根须毛抖了抖,没抖起来。他往后靠回圈椅,蟒纹褙子的褶子展开又叠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四下,三短一长。
天井四面的皂衣人往前蹭了半步,靴底碾着青砖,沙沙响。疤脸还站在外围,铜哨在嘴边晃了晃,还是没吹,眼珠子往上翻,看着檐角结网的蜘蛛。
"里头有什么,"周崇山说,声音像黄酒兑了水,"你爹没告诉你?周管家守了二十年祠堂,连这个都没漏给儿子?"
刘三斤的舌尖从上颚滑下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爹确实没说过,但有个习惯,每年冬至夜里,独自去祠堂呆一宿,回来就咳嗽,咳得整宿睡不着。小时候他以为爹怕冷,偷摸往祠堂送过炭盆,被爹一巴掌扇出来,那是爹唯一一次打他。
"我爹嘴紧。"
"嘴紧,"周崇山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老牛皮,"嘴紧到把老婆填井里,嘴紧到把儿子蒙在鼓里六年,"他忽然往前倾了倾,三根须毛翘起来,"嘴紧到临死前,还往供桌底下塞了把钥匙,指望你哪天能找着。"
刘三斤的眼珠子往井台方向斜了斜。青石上的鹤纹被晨光晒得发白,翅膀尖朝着东南,和他怀里那把钥匙的齿纹方向一样。他忽然想起爹最后一次拨算盘,账本上记着"冬至,祠堂,灯油三斤",三斤灯油,够烧一整夜。
"堡主想让我开地窖。"他说,不是问句。
"我想让你活着开,"周崇山笑了,黄酒又温过来,"你爹开了一半,让石灰呛死在里头。你娘,"他顿了顿,眼珠子往地上那半块玉佩溜了一圈,"你娘没进过地窖,她只知道玉佩能换条命,蠢女人。"
阿苦的腕子忽然在他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指甲往他虎口一掐。刘三斤的眼珠子没动,余光扫到她嘴唇在抖,像要说什么,又嗬嗬地咽回去。
"条件。"
"两把钥匙,"周崇山竖起两根手指,"你一把,丫头一把。地窖开了,里头的东西,"眼珠子往疤脸方向斜了斜,又收回来,"分你一成。你娘的尸体,西边枯井里,我让疤脸起出来,"他比划了个往上拽的动作,"棺材板子我出,风水地你挑,堡外三里地内。"
刘三斤的指尖在阿苦的腕子上轻轻压了一下。他数过,堡外三里地,正好包进乱葬岗,他娘的坟能挨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两成。"
周崇山的笑容又僵了一瞬,三根须毛抖了抖,这次抖起来了。"你爹当年也跟我讨价还价,"声音底下结了冰碴,"在祠堂门口,跪着,求我留你娘一条命。你知道我怎么答的?"
刘三斤没答。他的眼珠子往疤脸脸上钉了一瞬,疤脸的眼珠子还盯着檐角的蜘蛛,铜哨在嘴边晃了晃,终于吹了一声,短促,像雀儿叫。
"我说,"周崇山往前倾了倾,蟒纹褙子的褶子叠成山,"周家的规矩,叛徒填井,余孽为奴。你娘不是叛徒,你爹才是,他私开地窖,想独吞里头的,"他忽然停住,眼珠子往四面的皂衣人扫了一圈,"东西。"
刘三斤的耳膜又嗡嗡响起来。他爹私开地窖,他爹填了娘,他爹跪着求饶,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像磨盘碾豆子,碾出一股腥甜味。他忽然想起爹扇他那巴掌之后,蹲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他以为爹在哭,现在才想起来,爹是在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地窖里有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周崇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五下,两长三短。疤脸终于动了,从外围蹭进来,靴底碾着青砖,咔哒咔哒,像更漏子敲时辰。他手里拎着个物件,黑布裹着,拳头大小,往刘三斤脚前一扔。
布散开了,露出里头的东西。
半块玉佩,和他脚边那半块断口对得上,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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