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喧哗骤然静了半息,随即炸开更乱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
刘三斤把耳朵贴向井台后的土墙。柳家堡的墙是夹心夯土,外头包砖,里头塞碎瓷片和铁渣,防挖防凿,但传声比实墙好。他听见有人喊"封门",有人喊"搜",还有马蹄铁磕在青石上的脆响,一声追着一声,往堡子深处来。
不是冲他。两个泼皮的事,值不得这般阵仗。
他数心跳,九十三、九十四……数到一百零七时,墙外传来一声惨叫,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很快被捂回去,变成闷在布团里的呜咽。
刘三斤没动。他把自己蜷进井台和柴堆的夹角,那是灯笼照不到的死角。柴房管事的灯笼早灭了,远处有火把的光柱扫过来,在柴房门框上晃了晃,又移走了。
"……西跨院的,都出来!"
喊话的人嗓子劈了,带着睡不醒的痰音。刘三斤想起白天在堡门口看见的那个门房,五十来岁,酒糟鼻,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撞在铜扣上叮铃响。这会儿他的钥匙大概被征用了,去开一扇扇平时落锁的偏门。
柴房的门轴又响。刘三斤的手已经摸到斧柄,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阿苦,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是我。"
她从门缝里滑进来,没走正路,是贴着墙根从窗洞翻的。那窗洞原本塞着破草席,这会儿草席挂在她胳膊肘上,随着她喘气一颠一颠。
"前院死了人,"她没等刘三斤问,"柳三爷的贵客,住在东厢的,晚饭还好好的,夜里被人割了喉咙。血从门槛缝漫出来,扫地的婆子天亮才发现。"
刘三斤的手指松开斧柄。贵客死了,堡子封门搜凶,和他砍伤两个泼皮是两件事,但时间赶得太巧,巧得像老天爷故意把线头拧成一股。
"你跑来干啥?"
阿苦的粗陶碗还在柴堆里,她显然没去看。这丫头眼睛在暗处发亮,"马棚后头有扇小门,守门的刘瘸子欠我爹一条命,三更天换岗,能开半盏茶。"
"然后?"
"然后跑啊!"阿苦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捂回去,"你当柳家堡是善堂?王管事那两个侄儿,一个在县衙当差,一个在堡里护院,你砍了他们,明天天亮……"
"我没砍,"刘三斤说,"他们自己滑倒的。"
阿苦瞪着他,像瞪一块敲不响的石头。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回不是碗,是个油纸包,三层,拆开是半块硬得像砖的杂粮饼,饼缝里嵌着几粒发霉的豆子。
"我攒的,"她把饼塞给刘三斤,"你吃。吃了有力气跑。"
刘三斤没接。他看着那饼,饼面上的霉斑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某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六年前枯井底下,爹最后塞给他的也是半块饼,麸皮掺野菜,被血泡得发胀,他吃了三天,吃到苍蝇在饼上产卵。
"你为啥帮我?"
阿苦的肩膀塌下去。她靠着柴堆滑坐,野酸枣的刺勾住她后襟,她也没挣。
"我爹,"她说,"去年开春没的。肺痨,咳了半年,最后咳出一团一团的黑血。我娘早跑了,我跟奶过。奶眼睛瞎了,听不见,但鼻子灵,能闻出我哭没哭。"她顿了顿,"你数心跳那会儿,跟我爹一样。他临死前也数,数到一千就重来,说数着数着阎王爷就忘了他。"
前院的火把光又扫过来,这次停得久了些,有人在喊"柴房那边看过没有"。刘三斤把阿苦往阴影里按,两人的呼吸交缠,带着井水的潮气和饼上的霉味。
"我不跑,"他说,"跑了是逃奴,抓回来砍手。柳家堡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那你想咋?"
刘三斤没回答。他从柴堆底层抽出斧子,刃口在暗处泛着水光,是盐水浸过的痕迹。然后他掰开阿苦的手,把斧柄拍进她掌心,她吓得一缩,他攥住没让脱。
"三更,马棚后,"他说,"你带奶走。刘瘸子欠你爹的命,让他欠到底,送你们出堡。"
"你呢?"
"我留下。"刘三斤把杂粮饼接过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回阿苦手里,"贵客死了,堡子要交人。交不出真凶,就得交替罪羊。我眼尖,会数心跳,还砍伤了王管事的亲戚,"他笑了一下,肋骨发疼,"没有比我还合适的羊。"
阿苦的嘴唇抖起来,像要说什么,被外头的脚步声打断。这次来的不止一个,火把的光把柴房门框照得透亮,有人喊"里头的人出来",声音年轻,带着刻意拔高的威严。
刘三斤把阿苦推向窗洞,草席已经掉了,月光从那里漏进来,一块惨白的方。她没动,他用手肘顶了她后腰一下,顶得她往前踉跄,手撑住窗框,碎瓷片扎进掌心,她没出声。
"碗底的字,"他低声说,"我舔盐的时候看见了。字丑,但心好。心好的人活得长,你记住。"
阿苦翻出去,野酸枣丛哗啦响了一声,又静了。刘三斤把剩下的半块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心跳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他站起来,斧子留在柴堆里,空手走向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护院,中间那个二十出头,面皮白净,腰带上挂着县衙的腰牌,王管事的侄儿,白天在堡门口查验路引的那个。他手里拎着根铁链,链头坠着个铜球,球上焊着倒刺。
"刘三斤?"他歪头打量,像在辨认一匹待宰的牲口,"柴房管事说你打了人。现在又多一条,东厢的贵客,晚饭前最后一个见他的,是送柴的。"
"我没进东厢。"
"我知道,"白净面皮笑了,露出两颗略长的犬齿,"但堡子里总得有人填数。柳三爷的贵客是漕帮的人,漕帮要交代,堡子就得给。你,"他用铁链点了点刘三斤的胸口,铜球撞在肋骨上,闷响,"你正好够数。"
刘三斤没躲。他数着心跳,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数到一百三十七时,前院忽然又炸开一阵喧哗,比先前更烈,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西跨院",火把的光柱乱成一锅粥。
白净面皮回头骂了一句,铁链垂下去。刘三斤趁机瞥见西边的天,有股黑烟正在往上窜,烟头缀着几点火星,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蜈蚣。
"……先锁了,"白净面皮把铁链扔给左边的人,"扔柴房,等前头消停了再审。"
铁链缠上刘三斤手腕,倒刺扎进皮肉,他数着心跳,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四……没数到一百五,柴房后墙的窗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三长一短,是阿苦。
刘三斤的手指蜷了蜷。猫叫又响一遍,更急,伴着野酸枣丛被拨开的窸窣。
前院的黑烟更浓了,火星溅上天,把半边夜空烧出个窟窿。有人跑过柴房门口,喊"西跨院的柴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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