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测魔石猛地爆出一团青焰。
那团青焰并非简单地烧——它顺着测魔石内部的符文脉络,像活物般游走,所过之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熔成珠状的琉璃液。石面从中心开始龟裂,蛛网般的纹路在几息内爬满整块两人高的黑石,继而"哗啦"一声,上半截轰然倒塌,碎石滚落,露出里头被烧成空腔的晶核。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半空,在秋阳下泛着妖异的光。
离得最近的几个新生本能地后退三步,有个女孩的魔法书脱手掉在地上,封面被溅出的火星燎出一个焦洞。更远些的,则张大了嘴,连惊呼都忘了——他们见过火球术炸裂,见过雷系法术轰鸣,却从没见过"火"能安静地、彻底地把一块上品测魔水晶,从内到外,烧成一摊渣。
全场,死寂。
死寂只持续了一息。随即人群炸开了。
"他、他把测魔石烧了?"
"那是上品水晶!我爹花了三百金币才捐了一块给学院!"
"这小子什么来头?"
"阿瑟尔家的?就是那个被公主退婚的废物?"——"废物"二字出口,说话的少年自己先噎住了,讪讪闭嘴。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贵族子弟,盯着莱恩掌心的余温,喉结滚动:"这火……不像是元素之火。我家的炼金师说过,元素之火烧不穿上品水晶,能烧穿的,只有……"他没敢说下去,只把那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莱恩把这些窃窃私语听在耳里,神色不动。他从前在族里听过的嘲讽,比这难听百倍;如今这些惊疑,反倒让他觉得,掌心那点青,比什么身份都硬。
秃顶考官的秃脑门上,汗"唰"地下来了。他盯着那摊渣,又盯着莱恩——这少年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残留的青色火息,分明是连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银发女导师站起身,美目凝在莱恩掌心,"你用的,是什么火?"
莱恩抬眼,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女导师眉心的银痣在日光下微闪,像是某种古老血脉的印记。她盯着他掌心,目光不是惊惧,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辨认——像淘金人看见了沙里的金,又像猎手认出了丛林里的王。
"普通的小火苗,可烧不穿上品测魔石。"她轻声,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你掌心里那点青……不是火球术,不是元素,是更古老的东西。"
莱恩心头微动。古多尔在识海提醒过,源火之事越少人知越好。他面上却只是淡笑,不置可否。
女导师看了他三息,忽然收回目光,坐了回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那一敲,无声无息,却让在场所有考官的喧哗,齐齐一顿。
莱恩注意到,她落座时,袍袖滑落,腕间一截银色的、藤蔓般的纹路,在皮肤上若隐若现。
他收回手,火苗隐去。
"普通的小火苗罢了。"他说,"考官大人,这下,够格入学了么?"
秃顶考官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够、够够够!"
广场远处的高塔窗口,那道灰袍人影依旧负手而立,嘴角微扬:
"源火……有意思。"
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没人听见。可莱恩背脊一凉,像是被某种极古老、极强大的存在,远远瞥了一眼。
古多尔在识海沉吟:"灰袍人……气息不弱。小子,进了学院,藏着点。会咬人的狗,不叫。"
莱恩把那点寒意压下去,跟着引路的助教,往戊字班走。
戊字班在学院西翼,是新生里最末等的班——按惯例,收的都是资质平平、靠关系或勉强过线的学生。莱恩一进门,原本的窃窃私语停了一瞬,随即有人认出了他。
"就是他!方才把测魔石烧了那个!"
"嘘,小声,人家现在可是风云人物。"
几个原本缩在角落的学生,默默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中间的位置。莱恩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把木牌搁在桌角。木牌是刚领的,边角还带着锯末的毛刺,正面刻着"戊"字。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用刀刻了四个小字——"杂役预备"。这是学院发的,每个戊字班新生都有,刻字的人连手都懒得抖一下。
莱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把它翻回正面,压在桌角。
窗外,悬浮白塔的蓝光隔得远了,却依旧清晰。
他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悄悄亮起一簇微光苔火:"老师,这戊字班,是不是太安静了点?"
古多尔在识海笑:"安静好。安静,你才能听见,自己长的声音。"
莱恩收了火,闭上眼,任由丹田里那点青,随呼吸缓缓起伏。
晚课稀稀拉拉上了半节,讲师是个嚼着甘草、眼皮半垂的老学究,讲的还是最基础的"元素感应术"。莱恩听了几句便知,这戊字班的课,对他毫无用处——他修的是源火,不是元素。
可他依旧坐得笔直,一笔一划记着笔记。
父亲说过,阿瑟尔的男人,头不低;头不低,先得坐得住。
下课后,他在食堂角落找到格鲁。牛头人正跟一盆炖菜较劲,见他来,眼睛一亮:
"恩公!俺今儿学了'火苗术'!你看!"
他掌心勉强聚起一簇拇指大的橘红火苗,晃晃悠悠,像随时会灭。火苗刚亮起来,隔壁桌两个新生就"噗"地笑出了声,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下同伴,压低嗓子:"这也能进学院?"
格鲁的牛耳朵动了动,火苗跟着抖了一下,险些散掉。他咧了咧嘴,装作没听见,只把掌心的火又往前送了送。
莱恩没回头,只把那两个新生的桌号记下了。有些账,不急在这一刻算。
莱恩看着那簇丑陋却真诚的小火苗,忽然笑了。自己掌心里那点青,和格鲁掌心这簇橘,本是同源——都是"想亮"的火。
"格鲁,"他道,"你这火苗,挺好。"
牛头人挠头:"真嘞?俺导师说俺是近几年最笨的。"
"笨就笨。"莱恩把一块肉推过去,"火,不是比谁亮,是比谁,不灭。"
夜里,他盘膝在宿舍床上,微光苔火在丹田里静静燃着。窗外王都的灯火渐稀,只有那座悬浮白塔,还亮着一点冷光,像一只不肯睡的眼,盯着这片它庇护的城。
"老师,"他轻声,"明天,课堂碾压?"
古多尔在识海笑:"随你。记得,别太狠,给帝国学院,留点面子。"
笑罢,那声音又沉下来:"小子,明日课堂,别光想着碾压。你这源火之体,越阶是家常,可学院里藏龙卧虎——那个银发女导师,更是个能看穿你的人。你亮一分,她记一分。"
莱恩点头,把火收进丹田最深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带到此地的火籽,落进了最肥的土里。
明日,他要发芽。
"父亲。"他闭着眼,掌心贴着胸前那枚断翼银狼戒,"您看,儿子在发芽了。"
夜风穿过窗缝,带着南方的暖,轻轻掀了掀他枕边的那本《源初真解》。书页无风自动,停在某一页,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像是古多尔,也在陪他,醒着。
莱恩看着那点青,忽然笑了。
十七年,他第一次,觉得"明天"两个字,是让人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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