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教把莱恩丢在戊字班门口,像丢一件多余的行李。
"就这儿了。"那助教眼皮都不抬,指尖一弹,一卷羊皮名册飞进教室,"自己找座。戊班规矩少,反正你们也闹不出什么花样。"
门"吱呀"一声在莱恩身后关上。
莱恩站定,先打量这间教室。和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皇家魔法学院不太一样。戊字班在最西侧的偏楼,窗子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课桌是用了几十年的老橡木,桌面被一代代学员刻满了歪歪扭扭的魔法符文,还有咒骂老师的脏话。空气里一股潮霉味,混着廉价墨水与陈年木屑的气息。
可莱恩莫名觉得,这地方比王都那些金光闪闪的厅堂,顺眼得多。
"恩公!!"
一声炸雷般的吼从角落响起。一道绿油油的影子"咚"地砸过来,差点把莱恩撞个趔趄——是格鲁。牛头人憨憨咧着嘴,獠牙上沾着可疑的饼干屑,一双牛眼亮得能当灯笼:"恩公!你也被分到戊班啦!俺还以为你这种高手肯定去甲班呢!"
莱恩被他晃得头晕:"说了别叫恩公。"
"不行!恩公就是恩公!"格鲁一本正经,一巴掌拍在胸口,震得地面一颤,"俺爹说了,救命之恩大过天,俺这条命就是你的人了!从今往后,恩公指哪俺打哪!"
旁边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莱恩这才注意到,这间破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个个透着一股"被世界放弃"的气质。
最扎眼的是靠窗那个瘦高少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贵族学袍,领口绣的族徽被针线草草缝过——那是家道中落、连制服都换不起的穷贵族。他正缩在角落,面前摊着本书,可眼睛一直偷瞄门口,显然在担心什么。见莱恩看过来,他慌忙低头,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小子叫雷欧,"格鲁压低嗓门,用牛鼻子拱了拱莱恩的胳膊,"破产贵族,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是靠远房舅舅施舍才进的学院。昨儿甲班那帮孙子抢他座位,他愣是没敢吭声,蹲墙角哭了好久。"
莱恩"嗯"了一声,没多言。
教室后排还有个圆滚滚的胖子,正偷偷从怀里摸出半只烤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前排一个红发丫头在拿小刀削木棍,削一刀瞪一眼门口,浑身是刺——那是薇拉,北境一个没落武勋家的女儿,家里败了,只剩她跟她师父留下的那把刀。还有几个面生的,或趴着睡,或望着窗外发呆,总之没一个像"天才"。
——这就是戊字班,皇家魔法学院收拢各路"边缘人"的篮子。
莱恩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格鲁立刻挤过来,一屁股坐下,凳子"嘎吱"惨叫。
"恩公,你昨儿那手绝了!"格鲁比划着,手舞足蹈,"烧成渣!俺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猛的!你那火——"
"闭嘴,格鲁。"莱恩按住他的嘴,"少提这事。"
他本能地警觉。烧了测魔石后,那高塔窗口灰袍人影一句"源火……有意思"还梗在他背脊上。这学院水深,他不想太早成为靶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角落里,一直安静看书的银发少女,这会儿抬起了眼。
莱恩余光扫到她时,指尖无意识地顿了一下。
精灵。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尖尖的耳朵从发间探出,像两片精心雕琢的玉。她穿着素净的月白长裙,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魔法典籍,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纯净得不像话的元素波动——那不是普通学员能有的东西。
"那是艾拉。"雷欧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精灵族的……圣女。听说是从精灵圣地出来的天骄,也不知道为啥低调来咱们这种破班。她从来不跟人说话,甲班的人也不敢惹她。"
格鲁已经大大咧咧凑上去:"喂,银头发的小姐!你也是戊班的?俺叫格鲁,牛头人,这是俺恩公莱恩!"
艾拉抬眼。她的眸子是极浅的琥珀色,清冷得像融化的冰川,可看人的时候,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她没被格鲁的粗鲁冒犯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弯:"艾拉。请你……离我远一点就好,我对气味敏感。"
说罢又低头看书,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
古多尔的声音在莱恩识海里"嗤"地一声:"小子,这丫头不简单。她身上那股元素波动,干净得过头了——干净到不像活人该有的。本座猜,她是带着什么使命来的。"
"什么使命?"
"嘿,本座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古多尔懒洋洋,"不过你记着,这种级别的天骄,肯窝在戊班,必有所图。对你未必是坏事。"
莱恩沉默。他下意识握了握腰间那根白蜡木魔杖——虽然它依旧点不亮,可自从微光苔火在丹田燃起,他已不太需要它了。
"莱恩。"雷欧犹豫着,凑得更近,瘦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我听说你烧测魔石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甲班的贝多,天天来戊班收'保护费'。"雷欧声音发抖,"我不交,他就把我按在墙上打。昨天还放话,说今天要当众扒了我的袍子……我、我不敢声张,教授不管这种事。你要是——"
"雷欧!"门口突然一声冷笑。
众人回头。
一个穿甲班金边学袍的少年倚在门框上,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正是雷欧口中的"贝多"。他长得尖嘴猴腮,一双鼠眼滴溜溜转,目光扫过教室,最后钉在莱恩身上:"哟,听说戊班来了个烧石头的英雄?"
教室气氛一沉。格鲁的牛眼瞪圆了,拳头攥得咯吱响;雷欧缩进椅子缝里;胖子把鸡腿藏进怀里;连艾拉也微微抬眼。
贝多踱进来,在莱恩桌前停下,俯身,带着居高临下的笑:"小子,给你个忠告。戊班是垃圾堆,你烧块石头改变不了什么。识相的,把昨儿那点火的本事,给爷表演表演——"
他伸手,要去拍莱恩的脸。
动作和卷一凯尔如出一辙。
莱恩眸光一冷。
他没躲,也没动。只是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里,结了冰似的平静,盯着贝多那只手。
贝多被那眼神刺了一下,手在半空顿住。他干笑两声,收回手:"啧,有点脾气。行,今儿爷心情好,不闹你。雷欧,老地方,放学别跑。"
他晃着肩膀走了。
雷欧长舒一口气,看莱恩的眼神像看救命菩萨:"谢、谢天谢地他走了……莱恩,你刚才怎么不——"
"他还会来。"莱恩淡淡道。
格鲁"咚"地一拍胸脯:"怕他作甚!有俺恩公在,甲班那帮孙子算个球!"
胖子从怀里探出油乎乎的脑袋:"就是!咱戊班也不是好欺负的!"
薇拉"嗤"地削断一截木棍:"一群废物凑一块,也就嘴硬。"
可不知何时起,这几个人——破产贵族雷欧、牛头人格鲁、吃货胖子、刺头薇拉,连角落里清冷的精灵艾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莱恩身上。
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雏鸟,本能地,往唯一那点干爽的屋檐下靠。
莱恩没说话。他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雨,想起父亲临终攥着他手说的那句——"阿瑟尔的男人,脊梁可以断,头不能低"。
从前,他是一个人扛着那根脊梁。
现在,他身边,好像不知不觉,多了几个人。
"放学别走。"莱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人都竖起了耳朵,"贝多要来,就让他来。这回,我们一块儿接。"
格鲁的眼睛"唰"地亮了。
雷欧张了张嘴,瘦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血色。
窗外雨越下越大,把戊字班那面剥落的墙,洗出几分难得的干净。
而教室深处,艾拉合上书,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一枚银色印记——那是精灵圣地的守护纹。她来戊班,本是为了"守"一个人,却没料到,这人比她想象中更早地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屋檐。"源火之体……"她极轻地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难怪圣地那枚守护焰,会遥遥地应了一声。"雨声里,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那本典籍重新抱紧了些。而莱恩不知晓这些,他只觉得,这间漏雨的破教室,从今往后不再是"垃圾堆"——是一群被世界扔掉的人,重新攒起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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