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苔火从书页中飘出时，像一簇凝而不散的青色萤光，只有指甲盖大，却让整间石室的温度骤降，连油灯的火苗都缩成了一豆。
那簇青萤悬在半空，并非静止，而是在极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石室里的尘埃便被吸引着绕它打旋，像一颗微缩的星。莱恩盯着它，喉头发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族里教的火球术是橘红的、暴躁的、一戳就散的；而眼前这簇，安静、内敛，却让他莫名觉得，自己丹田深处那枚被锁的胚胎，轻轻"应"了一声，像沉睡的兽听见了同类的呼吸。
那声"应"很轻，却让莱恩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十七年，他以为自己体内是片死地，此刻才知，那片地下，一直埋着一头活的。
"引火入脉，循《源火诀》周天而行。"古多尔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罕见地没了调侃，只剩郑重，"慢些，别贪快。它认生，你越急，它越扎你。"
莱恩盘膝，依诀引那缕青焰靠近掌心。
苔火触体的刹那，他眼前一黑。
不是冷，是烧。那点青萤钻进经脉，像把烧红的细针顺着血管一寸寸烙进去，从指尖到腕，从腕到肘，再往心口钻。莱恩浑身剧震，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瞬间浸透衣背，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身下洇出一片深色。他想抽手，可古多尔的声音钉着他："别退！一退，它便在你脉外乱窜，烧的就是你心脉！"
古多尔的灰光在经脉里护着要害，可那点青萤是真狠，它要的不是"进入"，是"凿穿"。每破一道封锁，莱恩便像被人用烧红的铁丝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里嗡嗡作响，可识海里古多尔的声音始终钉着他："别散神！神一散，它便反客为主，把你当柴烧！"
莱恩死死攥着膝上的袍角，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画面——退婚那天，瑟琳娜的蓝珠映着他的脸，冷得像冰；凯尔嘲讽的笑；族人低头散去的背影；父亲蹲下来揉他的头发，说"水晶也有闹脾气的时候"；还有那半封被血洇开的信……
母亲走前的最后一晚，也曾这样摸过他的额头。那时她手很凉，却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他那时不懂，如今才知，那凉，是源火之体第一次在他体内苏醒的前兆——母亲是把"活下去"三个字，提前写进了他的骨血里。
——脊梁可以断，头不能低。
他咬碎了牙，没吭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也可能是一世——那一点青萤终于冲到了丹田最深处，与那枚被锁的胚胎，撞在了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咔"的一声轻响，像一把锈了三百年的锁，终于被人拧开了。
那一瞬，石室里的油灯"噗"地暗了一息，仿佛连光都怕这锁后的东西。莱恩听见自己血液里响起极轻的"嗡鸣"，不是痛，是久旱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
锁开的瞬间，胚胎里涌出温热的流光，顺着方才被青萤凿通的经脉，一路奔涌而上，过腹，过胸，过喉，直冲百会。莱恩浑身一震，一股说不出的舒坦从骨髓里渗出来，方才那些"烧红的针"变成了"温热的汤"，熨帖着每一寸曾经闭塞的经脉。
古多尔在识海里长舒一口气："成了。锁开了，火归位。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七年，这双手被人当废物一样无视，如今掌心那点青，把"废"字，烧出了第一个缺口。他攥了攥拳，骨节咯咯响——不是疼，是久违的、活着的实感。从今往后，你不是废物，你是源火之体。"
"嗡——"
丹田深处，一点微光炸开。十七年死寂的经脉，第一次，有温热的流光奔涌而过，像冻了整季的河，忽然化开了。莱恩睁开眼，掌心"噗"地腾起一簇豆大的青色火苗，安静地燃烧，不烫手，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那簇豆大的青焰在他掌心静静燃着，不似族学里那些一吹就灭的火苗，它稳得像长在他手上的一颗星。莱恩翻来覆去地看着，翻来覆去地握，又松开——每一次，那点温热都在。十七年了。从七岁第一次把手按上测魔水晶、球里漆黑一片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火"无缘。此刻掌心这点青，把那十七年的黑，烧出了一个洞。
他试着将那簇火苗凑近指尖，青焰竟顺着指节攀了一寸，
温温的，像是认了主，再不肯离开他的血。温温的，不灼人。十七年的"废"，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点燃了第一个反证。
他忽然抬眼看向石室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仿佛看见七岁的自己，正隔着时空，扒着主厅的门缝，看那颗漆黑的水晶球。"你看，"他无声地说，"它亮了。"
古多尔捋须点头，虚影里透出几分真心的赞许："魔法学徒，一阶。虽是最底，可你引的是源火，同阶法师接你一火都得脱层皮。不错，没给本座丢人。"
莱恩试着把那簇青焰引到油灯上——灯芯"噗"地亮了，比从前亮了三倍，火苗竟带了一丝青意。石室里原本阴冷，此刻被这盏青灯一照，竟有了几分暖意。他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这间埋了他十七年"废物"骂名的偏房，第一次有了光。不是窗外的月光，是掌心里自己长出来的、谁也夺不走的那种光。
他按古多尔所授，将青焰收回丹田。
火归位的刹那，他听见体内传来极轻的"嗡"一声，像冻了整季的河，终于醒了。母亲以血封下的那层青色栓，被苔火啄开了一道缝，里头透出的呼吸，温温热热，贴着他的骨。火归位的一瞬，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丹田深处，那枚胚胎静静地卧着，像一粒被哄睡的种，外包着母亲以血封下的青色栓。苔火虽只解了最外一层锁，却已让胚胎透出一丝呼吸。
"老师，"他轻声，"这火，能烧多久？"
"只要你活着，它便在。"古多尔哼道，"不过先别得意。微光苔火垫底中的垫底，离本座当年随手灭城的那朵，差着三十五个档次。往后路还长。"
他飘到莱恩面前，难得耐心地讲起这大陆的修炼体系——
"法师之路，九阶。学徒、初级、中级、大魔法师、魔导士、魔导师、圣魔导师、大圣魔导师，最顶端，是法神。每一阶又分九品，品品有别。你如今学徒一阶，搁在帝国，连当个正式法师都不够格。可你有源火，越阶而战，是你的家常便饭。"
九阶。莱恩在心里默念一遍。退婚那天，瑟琳娜是高级法师——按这体系，该是大魔法师往下的位置。凯尔是魔导士学徒，离正式魔导士还差一线。而自己，从学徒一阶起步，听着卑微，可古多尔说了，源火之体越阶而战是家常便饭。
三年。
他给自己定的期限，刚好够从学徒爬到能与高级法师对视的高度。"不一定要胜她，"他捏了捏拳，"至少要让她那颗蓝珠映着我时，不再是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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