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莱恩依旧住偏房,可气色全然不同了。走路带风,眼底有了光,连那张常年苍白的脸,都透出几分血色。古多尔天天在书里骂他资质差,却也天天逼着他练《源火诀》,进度飞快——寻常学徒要摸半年才稳的引火,他半个月便熟得像吃饭。
有一回他引火过猛,青焰顺袖口窜上肩头,烧焦了半幅衣袖,古多尔在书里笑得直抖,却也悄悄将一缕残魂覆上去,替他压住了乱窜的火舌。莱恩这才知道,所谓“师徒”,不只是一句名分。
古多尔教得野,不让他走寻常法师的路。别人练火先认元素,他直接让莱恩把微光苔火当"呼吸"——吸气时火归丹田,呼气时火走全身。头三天莱恩吐得昏天黑地,第四天起竟真的"顺"了。庚时起来,他盘膝于偏房,闭眼,一吸一呼间,那点青萤便在经脉里游走一圈,像血液里多了一条温热的支流。到第十天,他已能在掌心稳稳凝出火苗,三息不灭。古多尔在书里咂嘴:"才三息?本座当年徒弟,第一回就五息。"莱恩不理他,只把火苗又压回丹田——他记着古多尔的话,源火之体是蜜罐也是刀山,越顺,越得怕。
这日黄昏,凯尔带着两个跟班踹开了偏房的门。
他这几日早听闻莱恩气色大变,偏房夜里时不时透出青荧,族里已有了闲话。凯尔本不信——一个测不出魔力的废物,能成什么气候?可那点青荧像根刺,扎得他睡不安稳,终于还是来了,想当面把那点"蹊跷"掐灭。
他来前还特意多灌了两口酒壮胆,又拖着两个跟班,好教族人看见"堂兄来管教废柴弟弟"的戏码。可真到了门前,那扇旧木门后透出的青荧,竟让他下意识顿了顿脚。
"哟,废物还躲禁阁里修习呢?"凯尔倚着门框,上下打量,目光在莱恩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破绽,"听说你最近神神秘秘,该不会……在研究怎么体面地活下去吧?"
两个跟班哄笑。芬奇还补了句:"体面?他这辈子跟体面不沾边。"
莱恩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他:"凯尔堂兄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少废话。"凯尔走近,伸手去戳他额头,姿态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家族议会定了,你既无魔力,东厢的份例从下月起全停。识相的,把父亲留的那枚家徽戒交出来——那东西,本就该归族长一脉。"
凯尔要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枚断翼银狼戒。莱恩早摸过那枚戒——戒面是阿瑟尔家早年的家徽,断了一只翅膀的狼。父亲临终前把它塞进他手心,没说话,可那力道他记到现在。这不是值钱物,是"阿瑟尔的男人"四个字的具象。凯尔要夺它,不是贪财,是要从根上拔掉他这房"还配姓阿瑟尔"的资格。
莱恩攥紧了袍角,缓缓松开——他不急。他要让凯尔自己把手伸过来,再自己抽回去。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莱恩,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莱恩站起身。掌心那簇青色火苗"腾"地窜起,温度不高,可凯尔的手腕像被烙铁贴住,灼痛直钻骨髓。他脸色一变,猛地抽手,袖口已焦了一片,布料卷曲发黑,焦糊味弥漫。
"你——你会魔法了?!"
"会一点。"莱恩往前一步,灰蓝眸子沉静,像两口结了冰的井,"凯尔堂兄,这半个月,你昨日今日的羞辱,我记着。"
他抬手,一拳捣出。
这一拳没用什么花哨魔法,只是拳风裹着源火,快得凯尔根本避不开。拳未到,青焰先至,空气里"噗"地一声轻爆,一缕青烟腾起。凯尔只觉胸口像被一头蛮牛撞上,"砰"一声闷响,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哗啦一声连人带书栽倒,头发被火燎卷了一绺,焦糊味更浓了。他落地时喉头一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半边身子麻得没了知觉。
两个跟班呆若木鸡,芬奇手里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
门外,几个路过的族人听见动静探头,看见凯尔灰头土脸地从书堆里爬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个"终生废物",一拳把中级法师学徒轰飞了?
莱恩拍了拍袖子,俯视着堂兄。
厨房的玛莎大娘正巧端着汤路过,汤勺"当啷"掉在地上;管事老约翰扒着柱头,半晌吐出一句"造孽",却掩不住眼里那点幸灾乐祸——凯尔这房,压了他们这些下人多少年的气,今日可算见了回血。
"这一拳,是利息。"
凯尔的嘴唇哆嗦:"你、你敢打我……"
"再敢踏进这间屋子,"莱恩淡淡,"下一拳,就不是利息了。"
他转身进屋,关门。
门外,凯尔被人扶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第一次在"废物堂弟"眼里,读出了令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平静的、笃定的压迫感,像一头睡醒的狼,懒得吠,却让你知道,它随时能咬断你的脖子。他扶着门框的手在抖,不是吓的,是恨——恨自己方才竟下意识退了半步。那半步,他这辈子都没在族里任何人面前退过。
石室里,古多尔在书页中笑得直抖:"好小子,这股子狠劲,倒有几分本座当年风范。不过……一拳撂倒个中级法师学徒,也就够在族里吓唬人。外面的天,大着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宿传遍城堡。
连厨房的玛莎大娘都端着汤勺议论了半宿,说"咱们少爷这是要翻身了"。管事老约翰背着手在回廊转了三圈,末了只憋出一句:"造孽,造孽。"——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比同情更叫人痛快。翌日早膳,族人看莱恩的眼神全然不同了——不再是怜悯或鄙夷,而是掺了忌惮的打量。二长老拄着拐杖在回廊下站了许久,捋着胡须对身侧人道:"这孩子,怕是要变天了。"凯尔被轰飞的事,被添油加醋传成"一拳震碎了半间藏书阁",连伯父奥斯顿都派人来探口风,被老管家汤姆一句"少爷在静修"挡了回去。
伯父奥斯顿听闻,先是一惊,继而沉默良久。他独自走到偏房外,隔着窗纸,看见里头青荧一闪,没进去,只在院里站了半宿,末了低声对自己说:"兄长,你这儿子,比咱们所有人都硬。"次日族议,他破天荒把莱恩的份例从"停发"改成了"照旧"。二长老提出异议,被他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老管家汤姆在门外听得真切,枯瘦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他没进去——少爷说过,静修时不见人。可他站在廊下,听着屋里那句"再敢踏进这间屋子,下一拳就不是利息了",浑浊的眼里,竟泛起一层水光。老爷若在,该欣慰。当年他护不住的少爷,如今自己,把脊梁,撑起来了。
次日清晨,莱恩从偏房走出,第一次有人主动向他点头致意——是那个常被他帮着劈柴的哑仆。哑仆不会说话,只把一捆新劈的柴放在他门边,用指节敲了敲门,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莱恩看着那捆柴,忽然觉得,这一拳打飞的,不只是凯尔,还有横在他和这堡里人之间那堵叫"废物"的墙。清晨的风刮过脸,凉的,可他胸口那块压了十七年的石头,好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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