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刺鼻气味。陈长青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的蓝色工装,正弯腰指导一个学生调整台虎钳的角度。
“……注意看,基准面一定要找平,不然你后面所有的加工都会累积误差。”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带着常年授课留下的些许沙哑,“干活之前,先动脑子。”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长青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腰。当了十几年综合实训技校的万金油老师,车铣刨磨钳、电工电子、甚至基础汽修都摸过一遍,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一站就是大半天、浑身沾染工业气息的日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厂房的轮廓,平凡,但充实。
他正准备走向下一台机床,检查另一个学生的接线工艺,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
不是眩晕,而是彻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失重感,仿佛从万丈高楼一脚踏空,五脏六腑都挤到了喉咙口。耳边尖锐的嗡鸣撕裂了车间的嘈杂,最后残留的感知是鼻腔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味陡然变得极其遥远,然后彻底消失。
……
意识像是沉溺在冰冷的海底,挣扎着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他脊背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灰尘、腐朽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与他习惯了机油和金属的车间截然不同。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几缕惨淡的天光从高高的、糊着旧纸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昏沉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如同微小的生命,无声地漂浮、翻滚。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破败的屋子。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打满补丁的薄褥。旁边一张老旧的木桌,桌腿似乎有些不稳,上面放着几本散乱的、纸页泛黄的线装书。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灰败的泥土和碎草,墙角挂着蛛网。整个房间家徒四壁,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穷酸和败落。
“这是……哪里?”
疑问刚在脑中浮现,一股庞杂、混乱、带着强烈不甘和绝望的记忆洪流便猛地冲进他的脑海,粗暴地与他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记忆交织、碰撞。
青溪书院……院长……修仙世界……毫无灵根,无法修行……学子离散……债主逼门……赵扒皮……高利贷……
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半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才缓缓退去,两段人生轨迹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完成了初步的融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不是他那双因常年接触工具和油污而略显粗糙、指节粗大的手。这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的手,肤色略显苍白,看上去更像是握笔的书生,而非持扳钳的技师。手臂上的蓝色工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浆洗得发白、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是青色的长衫。
他踉跄着下床,走到桌边。那里有一个边缘磕碰出缺口的铜盆,盆底残留着些许清水。他俯身看向水中模糊的倒影。
水影荡漾,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虽身处困顿,神色间却有一种奇异的沉静。这就是记忆中原主“陈长青”的模样,一个试图在修仙世界经营凡人书院,却最终山穷水尽、郁郁而终的倒霉读书人。
而如今,这具身体,归他了。
外貌永久定格儒雅中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看来,这就是他在这方天地的形象了。
“穿越……还真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原主残留的温润,又混合了他自己那份属于技校教师的务实腔调,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味。最初的震惊和茫然过后,常年与各种突发故障打交道的经历,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以及……活下去。
根据融合的记忆,青溪书院如今只剩个空壳,欠下的债务却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原主正是在这内外交困中心力交瘁,一命呜呼。
正思索间,他视线不经意扫过桌面那几本散乱的书籍,瞳孔骤然一缩。
并非书籍本身有什么特殊,而是在这些实体书籍的上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泛着微蓝光泽的虚幻界面。界面风格简洁,线条利落,与他前世见过的某些工业设计软件UI有几分神似,与这古色古香(或者说破败不堪)的房间格格不入。
界面顶端,是几个清晰的大字:
【百艺育人系统】
下方是几行简洁的说明文字:
【核心规则:传艺授业,育人成才。】
【宿主:陈长青】
【身份:青溪书院院长】
【当前寿元:1年】
【可用技艺:暂无(需宿主掌握后传授)】
【在册弟子:0】
【系统功能:辅助教学,规划课程,弟子天赋评估,技艺传承优化。】
【寿元获取:弟子成功出师,可根据其成就为宿主叠加相应寿元。无上限。】
【提示:系统不提供任何修为、灵力、战斗技能及相关异象威压,仅专注于技艺传授与人才培养。】
陈长青逐字逐句地看着,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寿元……只剩一年?
通过培养学生,叠加寿元?上不封顶?
目光最后定格在“无上限”三个字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前世,他在技校里日复一日,教导那些可能天赋平平的孩子掌握一技之长,只希望他们离开校园后,能靠自己的双手吃上一碗安稳饭,过上普普通通却踏实的生活。如今,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重身份,面临的困境更加直接残酷——教书育人,直接关系到他自己的性命。
但内核,似乎没变。依旧是传授技艺,依旧是希望学生能过得更好。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窗。
窗外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几间同样破败的房舍歪歪斜斜地立着,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更远处,天际清明,与他前世见过的被工业雾霾笼罩的天空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能修仙的世界,飞天遁地,长生久视。而他,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一个濒临倒闭的书院院长,身上扛着巨额债务,寿命只剩区区一年。
陈长青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陌生的天地,青衫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良久,他眼中最初的些许波澜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下的坚定。
“教书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记忆中原主常挂嘴边、也是他前世职业的本质,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就,继续教书吧。”
只是这次,要教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了。而第一步,是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先把这书院,连同自己的命,一起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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