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决定亲眼看看这个如今属于自己的“青溪书院”。
院落的破败远超想象。
杂草几乎没过小腿，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蒿甚至从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探出头，迎风摇曳。正对院门的讲堂，屋檐塌了一角，露出里面腐朽的椽子，瓦片稀稀拉拉，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掀个干净。西侧的一排厢房，门窗歪斜，糊窗的桑皮纸破损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信步走向最近的一间厢房，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勉强打开一条缝。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墙角有明显的渗水痕迹，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褐色。抬头望去，房梁上挂着几缕蛛网，承重的木柱底部有明显的虫蛀空洞。
“危房……”陈长青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这房子，别说遮风挡雨，恐怕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他又查看了厨房。灶台塌了半边，铁锅早已不知去向，水缸裂了条大缝，地面堆积着不知多久的灰烬和杂物。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是他醒来时待的那间院长室，以及旁边一间稍微小些、似乎原是用作书库的屋子，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漏风漏雨是免不了的。
整个书院，占地不小，但能勉强使用的房舍，屈指可数。设施更是谈不上，除了废墟般的建筑，就是荒草和尘土。
记忆融合带来的信息再次浮现——青溪书院，前任院长（原身）一心想要在修仙之地为凡人子弟开辟一条求学之路，奈何自身毫无根骨，无法修行，所授的经义文章在追求长生大道的大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学子陆续离去，书院入不敷出，最终前任院长在穷困潦倒和债主逼迫中含恨而终。
而债务……
陈长青的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眉头微蹙。最大的债主，是镇上的赵扒皮。原身为了维持书院运转，向赵扒皮借了一笔高利贷，利滚利之下，如今已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巨款。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毫不客气的呼喝。
“陈院长！陈院长在吗？出来说话！”
陈长青整理了一下青衫，面色平静地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圆脸短须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眯成两条细缝，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打手，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陈长青和破败的书院。
此人正是赵扒皮。
“赵员外，早。”陈长青站在门槛内，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呵呵，陈院长，看样子气色不错啊。”赵扒皮皮笑肉不笑，目光在陈长青身上扫过，又瞥向他身后残破的院落，“我这人直性子，就不绕弯子了。贵书院欠我的那笔款子，连本带利，到今天可有些时日了。你看，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他说话间，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不停，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这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陈长青接收了原身记忆，自然清楚这笔债务的数目和原委。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赵员外，书院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并非陈某有意拖欠，实在是……”
“哎——”赵扒皮拖长了音调，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陈院长，话不能这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你书院艰难，我当初借钱给你，可是担了风险的。现在你说困难，那我这损失，找谁补去？”
他身后一个打手适时地往前踏了一步，抱着胳膊，肌肉贲张，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长青目光扫过那打手，又落回赵扒皮脸上，眼神依旧平和，并未因对方的咄咄逼人而显露丝毫慌乱。前世在技校，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处理过学生间、甚至与校外人员的各种纠纷，深知在这种时候，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赵员外，”陈长青缓缓说道，“书院目前确实拿不出这笔钱。若强行逼索，最终不过是这残垣断壁，于员外而言，亦是血本无归。不如宽限些时日，容陈某设法周转，届时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赵扒皮眯着眼，打量着陈长青。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苦苦哀求的落魄书生，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言语间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这让他心里有些惊疑不定。这陈长青，似乎和以前那个迂腐懦弱的书生不太一样了。
“宽限？”赵扒皮嗤笑一声，“宽限到什么时候？我这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三个月。”陈长青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请赵员外给陈某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仍无法偿还，这书院地契房契，任凭员外处置。”
三个月，是他根据系统提示和自己初步规划，估算出的一个相对合理且紧迫的期限。他需要时间熟悉环境，寻找第一批弟子，并初步打开局面。
赵扒皮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细小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强逼现在拿不到钱，拆了这破院子也值不了几个子儿。三个月时间不长，量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到时候若还不上，收了这地皮，虽然偏了点，但面积不小，总能想辦法变现或者另作他用。
“好！”赵扒皮一拍手，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容，“陈院长快人快语，我赵某人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就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再来收账。到时候若是见不到钱……”他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狠，“可就别怪我赵某人不讲情面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配合地发出几声冷哼，目光更加不善。
“一言为定。”陈长青平静地点点头。
“我们走！”赵扒皮一挥手，带着打手们转身离去，盘核桃的咔哒声渐渐远去。
院门外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陈长青站在门槛内，望着赵扒皮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三个月的缓冲期争取到了，但压力也随之而来。一年寿元，三个月债务，这开局，堪称绝境。
他转身，重新审视着这片残垣断壁。杂草、危房、空无一物的库房……百废待兴。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满目荒凉，他心中那股属于技校教师的劲头反而被激发了出来。前世，他能把一堆废旧零件和懵懂学生，变成能独立操作机床、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工人。今生，拥有系统辅助，面对这修仙世界的烂摊子，难道就束手无策了？
“第一步，是先活下去，然后把这里，清理出来。”他低声自语，卷起了青衫的袖口，目光落向了院中那丛最茂盛的野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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