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的炼器房,炉火连着烧了三天,一直没熄。
周砚蹲在炉坑跟前,手背上鼓着三个透亮水泡,脸上蒙着厚厚一层炉灰。这是最后一炉。要是交不出成品,这个月的例钱就没着落,妹妹的药,也得跟着断。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抬手在墙面划下一道刻痕。
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印子。整整八年,每一回被人骂废物,他就刻一道。三面墙几乎刻满,只剩最后一小块青砖还空着。
最后一块砖,他一直留着。留给谁,他心里清楚。
炉台角落里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沾着褐色药渣。周砚每次添火,都会顺手把碗往里推一推,免得被铁屑溅到。碗底那层药渣,他每天洗,洗不掉。就像墙上那些刻痕,刻了就是刻了。
“周砚!你这废物还蹲在这儿磨蹭?”
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赵青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外门拔尖的弟子,再过半年,就有机会冲击筑基境。
周砚头都没抬。
“炉子里炼着东西。”
“炉子里有活?”赵青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向炉壁。滚烫的铁屑飞溅出来,砸在周砚手背上,又烫出两个新水泡。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子却硬挺着没躲。
“炼了八年器,连一柄像样的飞剑都炼不出来。”赵青蹲下身,压着嗓子嘲讽,“换作是我,干脆一头扎进这炉子里算了。”
院门口不知围了五六个外门弟子,都是被方才炉子里的动静引来的。有人抱臂看热闹,有人轻轻摇头,没人上前搭一句话。八年时间,宗门上下谁都认得这个被认定的废材。
周砚指节攥得发白。
八年前,他原本是外门最被看好的苗子。十三岁顺利引气入体,十四岁就炼出第一柄中品飞剑。直到那天,他在后山断崖裂缝里捡到一颗黑红外皮的无名野果,一口吃下之后直接昏倒。
醒来后,丹田里面多出一团灰蒙蒙的气旋。
自那以后,天赋凭空消失。吸收灵气慢得如同蜗牛爬行。当年一同入门的师兄弟,大多早已踏入内门,唯独他守着这间破炼器房,耗到现在。
方才盯着炉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怪事。那果子生长的崖缝,寸草不生,连虫蚁都不愿靠近。而丹田里面这团气旋,每次他生火炼器,都会悄悄缓慢打转。
它到底在转什么,又在吞些什么?
赵青直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对了,下个月起,例钱翻倍。刘管事亲口说的,炼器房准备缩编裁员。”
说完他转身打算离开。
“赵师兄。”周砚站起身开口。
赵青回头挑眉。
周砚拿起最后一块精铁,扔进熔炉,闭上双眼。这气旋在丹田转了八年,他一直以为就是自己废掉灵根留下的累赘。
此刻他顺着气旋转动的方向,往炉火之中探去。
轰——
炉中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炉内铁水剧烈翻滚,里面藏着的杂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剥离出来,化作黑色粉末四处飘散。短短几个呼吸,一块普通精铁,直接提纯成极高纯度的玄铁。
周砚睁开眼,手掌微微发颤。
院门口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赵青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周砚抬手,把那块玄铁朝他丢过去。赵青下意识伸手接住,掂了两下,脸色瞬间变了。
“上品玄铁?这是你炼出来的?”
“下个月的翻倍例钱,不用了。”周砚抬手抹掉脸上的灰,“从下个月开始,我不在炼器房干了。”
赵青愣了片刻,跟着大笑起来:“不干?就你这引气入体都费劲的废物,离开炼器房,靠什么活下去?”
周砚没接话,转身走向熔炉。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赵师兄,你那柄青锋剑,是你爹花三百灵石买来的对吧?”
赵青脸色一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剑身上面三道暗纹,是炼器师为掩盖材料瑕疵,特意打上去的补丁。”周砚没有回头,“真正的上品飞剑,剑身干净,一道暗纹都不会有。”
院门口围观的弟子,目光齐刷刷落在赵青腰间佩剑上。赵青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手里握着长剑,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赵青咬牙,“区区一个烧炉子的废物,也配评判我的佩剑?”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周砚的领口。
院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刘管事来了!”
赵青的手停在半空。他扭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灰袍布鞋,四十来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刘管事。他就那么站着,负着手,目光从炉子里还没凉透的玄铁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赵青手里攥着的剑,最后落在周砚脸上。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赵青的手慢慢收回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刘管事转过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院门口几个弟子下意识往两边让,没人敢挡他的路。
赵青盯着刘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回头,凑近周砚,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砚,今天算你走运。不过你别以为炼出一块上品玄铁就翻了身。刘管事那边,你最好想想怎么交代。”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墙上那三面密密麻麻的刻痕上掠过,顿了一瞬。
他看到了。
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走了。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赵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青从来没有进过这间炼器房。八年了,今天是赵青第一次踹开这扇门。
那刚才那一眼,他为什么像是早就知道墙上有刻痕?
周砚走回炼器房,关上木门。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躺着一枚干瘪果核,正是八年前那颗无名果子剩下的。
刚才气旋运转的时候,这果核一直在发烫。
他把果核搁在炉火边。果核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灰白色微光透出来,和丹田气旋的色泽一模一样。缝隙里面,躺着一颗灰白种子,外皮布满细密纹路。
丹田气旋疯狂旋转,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轨迹,将炉火残留的灵气一点点吞入丹田。
下一刻,灵气被转化,吐出来变成金色。
金色灵气灌进去,八年干涸的丹田竟半点不见涨,怎么灌都填不满。炼气一层、二层、三层,八年纹丝不动的修为,短短数个呼吸连续冲破三关。四层、五层、六层,一路冲到七层,才骤然停下。
气旋猛地反向绞动,把所有金色灵气重新吞回去。胸口猛地一沉,嘴里涌上腥气。他伸手撑住炉台,指头抠进砖缝里,等眼前那阵黑雾慢慢散开。他终于弄懂了。气旋可以吞噬灵气、提纯,再反哺修为,但这个反哺存在上限。炼气七层,就是这颗种子当下能承受的极限。
想要继续突破,就得寻找更多、更纯粹的灵气。
他握紧种子,低声自语:“八年前那颗果子,封死了我的灵根,却给了我一副能吞万物的肠胃。”
话音刚落,右手手背忽然一阵灼烫。
他低头看去。方才炼玄铁时烫出的水泡已经全破了,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但在嫩肉和死皮之间,浮起一道极细的灰色纹路,从指根一路延伸到手腕,一道灰纹藏在皮肉里面,蜿蜒细长。
他用力搓了一下,搓不掉。
这不是烫伤留下的。周砚认得这个颜色,和丹田气旋一模一样,和果核裂缝里透出的光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试着感知那条灰色纹路。气旋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纹路跟着亮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那个声音像是从他的手骨里长出来的,闷闷的,含混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说话。
“……还差……很多……”
就三个字,断断续续,说完就没了。灰色纹路也暗了下去。
周砚睁开眼,喘了几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色纹路从指根爬到手腕,一道灰纹藏在皮肉里面,蜿蜒细长,安安静静趴在皮肤底下。他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继续长,也不知道长到尽头会怎样。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伸手去拉袖子,想把灰纹盖住。手指碰到袖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炉台角落那只豁口药碗上。碗底褐色药渣还在,是他早上出门前给妹妹煎药时留下的。妹妹每天喝药,每天问他:“哥,你炼器累不累?”他说不累。妹妹就笑,说哥骗人,你手背上全是泡。
周砚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慢慢拉下来,盖住灰纹。盖到最后,手指在袖口边缘顿了一下。
盖住了。但盖不住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窗外的月光,忽然消失不见。
周砚抬头望向天际。整个青云宗上空,黑云翻滚如同沸腾的开水,天幕撕开一道巨大裂缝。裂缝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肉芽,一缩一张,像有什么活物正从里面往外挤。
裂缝深处飘来声响,古老又沙哑。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进来的。周砚感觉牙齿在发酸,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胀,像是有人贴着他的骨头在说话。
“找到你了。”
周砚后脖子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捏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袖子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灰纹在袖子底下跳了一下,和天幕裂缝里的声音,同一个频率。
远处老槐树的阴影里,赵青紧紧攥着青锋剑,指节咔咔作响。他看见了天幕裂缝,也看见了方才炉火里冲出的金色灵气。
他慢慢往后退,悄悄消失在夜色里面。
当天幕裂缝缓缓闭合的最后一瞬,一缕纤细灰白丝缕飘下,精准落进后山那道断崖裂缝。裂缝深处,无数一模一样的灰白种子,在黑暗里明灭起伏。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数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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